暴雨过后的第七日,长安城外的黄土坡道仍未干透。泥泞中,一队衣衫褴褛的少年踏着湿滑石阶而来,每人肩上扛着一根削好的竹竿,那是他们此行唯一的“行礼”。他们是首批“技士培训班”的学员,来自陇右流民营、岭南灾户与河北孤童院,最年长者不过十九,最小的仅十二岁。
刘建军立于校场高台之上,青布直裰沾满尘灰,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抄本。他未设香案,不鸣钟鼓,只命老赵点燃三堆柴火,火焰腾起时,朗声道:“今日开班,不拜孔圣,不诵经文,我们先烧三样东西。”
众人愕然。
第一堆火中,投入的是半册《女诫》??那是一位学员母亲临别所赠,叮嘱他“男子虽习技艺,亦不可失礼教根本”。
“烧了。”刘建军亲手掷入,“若知识只能依附于跪拜与顺从,那它便不是光,而是枷锁。”
第二堆火里,是一张地契副本,属关中某世家私下许诺:只要这名少年退出培训,便可得良田二十亩、奴婢二人。
“也烧。”刘建军冷笑,“用自由换温饱,是奴隶的交易。你们来此,是要做主人的。”
第三堆火最沉默。那是一封密信,出自宫中某太监之手,称只要这群孩子闹事罢学,幕后之人愿出千金酬劳。信末无署名,但笔迹出自御史台。
“这火,为将来而烧。”刘建军将信投入烈焰,“告诉所有想阻挠变革的人:贫贱不能移,威逼不能屈。你们买不动这些人,也吓不住我。”
火光映照下,五十双眼睛亮如星子。
自此,每日寅时三刻,号角响彻营地。学员们列队奔袭五里至渭河取水,途中需识别十种常见管道接口、背诵三种水泵结构图;辰时授课,内容涵盖杠杆原理、水流速度测算、金属锈蚀周期;午后实操,拆装风动提水机、搭建简易玻璃暖棚;入夜则轮值守窑,记录炉温变化曲线。
课程严苛至极,首月便有七人病倒,三人逃亡。但更多人咬牙坚持。其中一名姓陈的孤儿,原为乞儿,左手三指残缺,却在第四日便能独立绘制排水斜率图,误差不足半度。刘建军亲自为其改名“陈明理”,取“明辨物理”之意,并破例准其旁听女子学院夜间补习课。
太平每旬前来一次,不带仪仗,只携图纸与算尺。她发现这些少年眼中有一种久违的东西??不是敬畏,而是渴望。他们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为何铜管比陶管传水快?若将声讯管埋入地下,能否防风沙干扰?柔玻是否可镀一层银粉,制成反光镜引日光入井?
“他们不是在学手艺,”她在日记中写道,“他们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六月初三,阴山军报再至:突厥退兵,但焚毁的粮仓未能重建,边军已断粮十日。朝廷欲调江淮漕运北上,路途遥远,至少需两月方可抵达。
刘建军当夜召集群匠,提出一项近乎疯狂的计划:以柔玻帐篷为基,就地建造“移动农站”??内设暖棚育苗、风力磨坊碾米、蒸馏灶净化雪水,并配声讯管直通朔方都护府。整套系统可在十五日内组装完毕,由骆驼队分段运输,直达前线。
“材料够吗?”李昭忧心忡忡。
“不够就省。”刘建军下令,“所有非核心部件改用竹钢与羊皮;灯具暂缓安装,先以油灯替代;连工匠口粮也减半,我带头吃糠饼。”
七日后,第一批构件启程。五十名技士学员自愿随行,每人背负十斤零件,徒步三十里送至驿站。那夜大雨倾盆,山路塌方,一名少年失足坠崖,幸被同伴以绳索救回。他的腿骨已折,却死死抱住一只铜制阀门,嘶声道:“这是声讯管的接头……不能丢……”
刘建军亲赴救治,孙思邈远程传方,最终以竹板夹固定伤肢,并用柔玻碎片消毒创面。消息传回长安,百姓自发捐钱捐物,甚至有老妪将陪嫁银簪熔成铆钉送来。
第十三日清晨,最后一辆辎重车驶出城门。刘建军站在明理桥头,目送车队远去。太平悄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值得吗?为了几个边卒,耗尽心血。”
他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缓缓道:“你知道为什么古人修长城要用百万民夫,死了多少人?因为他们只能用人命填。而今天我们有机会用智慧去守??用一张玻璃、一根水管、一台机器,让千万士兵不必再死于饥寒与疾病。若这都不值得,还有什么值得?”
话音未落,远方忽传来清越钟声。
那是太乐署新铸的玻璃编磬首次试奏,《秦王破阵乐》的旋律穿透雨幕,悠扬而起。据说此乐器采用标准模具压制,音准误差小于一厘,且经特殊退火处理,不易碎裂。更妙的是,其声清亮却不刺耳,夜间演奏不会惊扰百姓,极适军中传令。
刘建军闭目聆听片刻,忽然睁开眼:“把声讯管升级为‘复频系统’。”
李昭不解:“何谓复频?”
“就是让一根管子能传多种声音。”他疾步走向工坊,“比如低音代表集结,中音代表警戒,高音代表解除;再配上节奏长短,最多可编码十六种指令。就像……”他顿了顿,“像后世的摩尔斯电码。”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却无人质疑。近半年来,他们早已习惯这位“刘国公”口中冒出奇言怪语,而后又一一变为现实。
三日后,新型声讯管原型完成。试验选在长安南北城门之间,相距约八里。压缩气囊鼓动,簧片震动,一声短促高音响起,北门守军立即举旗回应:“收到,紧急集合。”
第二次,三长两短,对应“敌情侦察”。
第三次,连续五次低鸣??正是预设的“供水系统故障”信号。
“成了!”少府监官员激动得热泪盈眶,“从此边堡之间无需烽火狼烟,不怕风雨遮蔽,不怕敌军伪装!”
刘建军却摇头:“还不够快。我要的是即时反应,不是等一刻钟才传个消息。”他当即下令,在主要军事要道沿线设立“信号中继站”,每十里一座,内置双套簧片与备用气囊,确保信息畅通无阻。
与此同时,岭南方面传来新突破:柳姓少女提出的“模块化医疗帐”已在疫区投入使用。当地爆发痢疾,传统草屋难以隔离病患,而该帐篷凭借密封结构与独立通风系统,成功控制疫情扩散。更令人振奋的是,帐篷顶部覆盖柔玻后,白日可集热升温,夜间温度仍比外界高出七度,极大提升了患者存活率。
孙思邈从吐蕃遣使传书,称藏北高原勘测顺利,已绘出雅鲁藏布江上游三十七条支流走向。他利用柔玻制作简易蒸馏器,将雪水煮沸后冷凝收集,所得净水清澈甘甜。当地部族视为“神水”,纷纷请求大唐派遣工匠常驻。
“他们不是在求技术,”刘建军读完信后对太平说,“他们是在求尊严??不再因饮水而死,不再因无知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