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长安城仿佛被重新洗过一遍。青瓦覆着薄霜,街巷静得能听见冰凌坠地的脆响。刘建军披衣起身,未唤仆从,亲自推开木窗。寒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清冽的生机。他望着远处工艺科学院塔楼顶端那枚缓缓转动的玻璃钟指针,嘴角微扬。
今日是正月初一,万象更新。
但他没有去参加朝会,也没有赴宫中宴席。他只命人备马,独自出城,沿着新修的石板驿道向西而行。这条路是他去年主持铺设的“技士之路”,专供流动工匠与医疗团通行,每隔三十里设一座玻璃亭,如今已延伸至凤翔府境。
行至第三座亭时,天光初透。亭内已有三人围炉取暖??一对老夫妇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见他进来,老翁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
“坐着吧,外头冷。”
他解下斗篷,坐在炉边,接过妇人递来的粗陶碗,里面是热腾腾的黍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星,显然是家里省下来的荤腥。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回陇州老家。”老翁叹道,“去年冬天,村里通了自来水管,还建了暖棚种菜。我们原在洛阳做短工,听说后就想着回去看看……若真如传言那样,便不再漂泊了。”
小童仰头插话:“爹说,只要屋里有光、锅里有水,那就是家。”
刘建军心头一震,低头看着碗中倒映的脸??风尘满面,两鬓早生华发,可眼神依旧炽热。
“你们信这些新东西?”他轻声问。
“不信别的,只信热水烫得出手泡。”老翁苦笑,“我孙女去年闹痢疾,差点没了。后来技士来了,用一根管子把河里的水变清了,她喝了几日就好起来。那天夜里,我跪在井边哭了半宿……原来人活着,真可以不靠求神拜佛。”
刘建军沉默良久,忽而笑了:“那你们知道是谁造的这管子?”
“听说是个姓刘的国公爷,”妇人接口,“可没人见过真人。坊间都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专来救苦人的。”
他没否认,只是将碗中最后一口粥饮尽,起身道:“等春暖花开,我会派技士去陇州,教你们自己修管、搭棚、净水。不是我施舍什么,而是你们本就该会。”
说完,他走出亭子,翻身上马,身影渐远。
身后,小童忽然大声喊:“叔叔!你长得好像墙上画的那个人!”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
七日后,刘建军抵达陇右流民营旧址。这里曾是一片荒坡,如今已是“西北技术实训基地”的核心所在。阿圆带领的团队已在敦煌建成三座模块化医疗帐,并成功用日光曝气法使一口废弃盐碱井恢复供水。消息传开,周边十七个村落主动请求接入管网系统。
他踏进工地时,正逢一场紧急会议。十多名地方里正围坐一圈,争论激烈。
“我们信你们的心是好的,”一名白须老者拄杖而起,“可这‘地下铁管’埋下去,会不会冲了祖坟风水?先人安息之地,岂容机械扰动?”
另一人附和:“还有那玻璃棚,夜里亮堂堂的,鬼魂都不敢走夜路了!上个月张家媳妇难产,就说是因为‘邪光照屋’!”
众人嗡嗡议论,气氛凝重。
刘建军静静听完,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竹签,指向一条蜿蜒红线。
“这是你们村的饮水路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这里到水源地,来回十八里。冬日取水,老人孩子常滑倒摔伤;夏日疫病流行,八成源于水质污浊。过去三年,这个村子死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死于霍乱脱水。”
全场骤然寂静。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逼你们接受任何东西。但请告诉我??你们宁愿相信鬼神作祟,也不愿相信一根管子能把清水送到灶台?你们宁可让孩子冒着风雪走十八里山路挑水,也不肯让工匠挖开几尺土,铺一段铜管?”
无人应答。
“好。”他点头,“那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我不施工,也不劝说。我会让技士住进你们村里,和你们一起吃粗粮、睡土炕、挑水砍柴。他们生病了,也像你们一样找巫医跳傩舞;他们孩子发烧了,也像你们一样烧纸钱驱邪。等到哪一天,你们亲眼看见他们用一根管子、一块玻璃、一台机器救活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那时再决定,要不要改变。”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尾音飘散在风中:
“真正的信仰,不该建立在恐惧之上,而应诞生于希望之中。”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风暴并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