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个眨眼间就来到了季春之初。
长安城中的杨柳已褪尽鹅黄,转为一片沉郁的浓绿,天空却是高远而澄澈的蓝,几乎不见云翳,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皇城内的砖石晒得微微发烫。
空气中像是都弥漫着一股燥意,那是万千举子汇聚的焦灼,也是久未得雨的干渴。
礼部南院,贡院。
平日里,这座庞大的建筑群都是肃穆冷清的,今日却成了整个大唐帝国汇聚的焦点。
寅时刚过,天色尚是青黑,贡院四周的通衢,坊巷便已被黑压压的人群与车马填满,前来应试的举子,送考的亲友、仆役,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临时增设的茶水、吃食摊贩。。。。。。把这里围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马嘶、车轮
滚动声,也让这里的肃穆冷清的氛围为之一空。
贡院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的“贡院”匾额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森严,门前广场上已经有礼部官吏和金吾卫官兵设下了数道关卡,举子们须在此排队,先验看考牒、核对身份,再接受搜检,方可入院考试。
这是“锁院”的第一关。
所有考生,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皆在此止步,除却笔墨纸砚、少许干粮清水以及证明身份的考牒外,一切物品都需经过反复查验。
搜检的兵丁面色冷硬,动作一丝不苟,这是防止舞弊的铁律,亦是给所有举子的下马威:踏入此门,便只剩你腹中才学与笔下文章,再无门第外力可倚仗。
李贤并未在含元殿高坐,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在少数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贡院旁一座不起眼的角楼。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贡院大门及前广场的景象。
“陛下,知贡举王侍郎与诸位同考官已在内帘候场,礼部当值的几位堂官亦在至公堂准备。”一名内侍低声禀报。
“朕知道了,让他们按章程行事,不必来见。”
今日来此,并非要干涉考试,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为国抡才”的第一现场。
内侍口中的王侍郎便是王勃,他如今官居礼部侍郎,以其文名和李贤的信任,被任命为今科知贡举,主持考试。
对这事儿,刘建军还表达了不满??长安学府那边也忙,刘建军在组织男学生们赶往各州各道,和户部、司农寺的官员们一起组成“劝棉使队伍,监督棉政落到实处,王勃有游历各地的丰富经验,是最适合带队的人。
角楼下的搜检还在继续,不时有士子被查出夹带或身份文牒有疑而被当场呵斥、带走,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这世上从来不乏想靠着走捷径来跨越阶级的。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贡院高耸的墙头和紧闭的大门上,随着最后一名举子通过搜检,贡院大门在“吱呀”一声中缓缓合拢。
锁院了。
从此刻起,直到考试结束、阅卷完成,名次拟定,贡院这巨大的建筑将彻底与外界隔绝。
主考官、同考官、誊录、对读、监临、巡绰等所有内外帘官员、吏役,连同数千举子,将被一同“锁”在这高墙之内,饮食由专人统一送入,所有往来文书须经严格检查,内外消息彻底断绝。
这是保证科举公正最严酷,也最有效的手段。
眼见着考试开始,李贤也就准备站起身离开了,可这回儿,角楼下却传来“噔噔噔”的上楼声。
李贤有些疑惑,这角楼已经被自己“包”下来了,怎么还会有人登楼?
但转眼看到刘建军那张略显黝黑的脸就释然了。
“刘建军,你怎么来了?”李贤好笑的看着他。
这会儿的刘建军嘴里正咬着一个包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李贤失笑,这多出来的一个肯定是刘建军带给自己的。
他看着刘建军坐下,看着刘建军把嘴里那只包子吃完,看着刘建军抬起那只拿着包子的手,看着刘建军把另外那只包子也塞进嘴里。
然后,愕然的看着自己,问:“干啥?你没吃早餐啊?”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吃过了!”
“那你还瞅着我嘴里的?”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道:“都进去了?我还寻思着过来看看热闹呢!”
李贤笑道:“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还能凑什么热闹?”
刘建军这会儿已经吃完了包子,故作正经的对着李贤一拱手,道:“臣怠惰!臣自省!臣下次还敢!”
李贤无奈的摇头,忽然问道:“你先前去弘文馆做什么?”
李贤是见到刘建军才想起这一茬,上次听到那群士子聊到了这个,李贤就想着得空了问一问,结果这一忘就忘了一个月。
刘建军像是也忘了:“去弘文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