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阶梯,深入山体,宫殿下方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烛焰随着我们的脚步声渐次燃起,幽幽照亮广阔的空间,火与光依然没有温度。
地面空旷平整,两侧陈列着数不清的遗体,全都覆盖在黑布之下。
在这片墓地尽头,又能看到一尊高大的异兽石像,因为光线条件恶劣而更加难以名状,石像底部雕成石座,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其中,烛焰燃烧到脚边时它慢慢抬起头,突然之间变得清晰可见。
无法用世间任何语言和词汇来形容,它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人。
可惜同样是活尸一具,尽管仍有驳杂的念力色彩将它包裹,但那并非源于鲜活的生命,而是独属于死者的念,与上方的异兽石像彼此缠绕,使它看起来更像一个祭品正在被吞食。
“残念吗?有意思,还是第一次见到,但好像不是它自己的念。”
我们没有贸然靠近,停留在入口附近,库洛洛打量着那个人影,只听语气就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探索未知,验证已知,并为此乐在其中,是他作为他自己时喜欢做的事。
近乎凝固的气氛被他的话语惊动,石座之上不死不活的存在转过目光,扫过库洛洛,忽略我和侠客,落在帕恩身上。
“你终于能够来到这里了。”
空灵的声音响起,是没有任何口音的标准通用语,只是有些滞涩和飘忽,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连发声器官都已经退化。
帕恩回过神,浑身的『气』涌动起来,汇聚到双手蓄势待发。
“你就是‘王’吧?”他厉声喊出两个名字,“我的妻子和女儿在哪里?”
“王”没有作答,似乎在回想,而后迟缓地转过头,看向离它最近的一具遗体,那具遗体有点与众不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帕恩睁大眼睛,踉跄着冲过去,跪到地上拨开襁褓看了一眼,颤抖地将襁褓抱进怀里,又掀开遗体上的黑布,露出血肉犹存、栩栩如生的一张脸,长相与那位“王”极为相像,帕恩伸手抚向它未曾被死亡改变的容颜,唯恐将它惊醒,却又恳求它能再次看他一眼。
而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绝望,他可能会后悔找到答案。
固然爱情会因死亡永垂不朽,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它能与生命同在。
最后帕恩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盖回黑布,在我以为他已经万念俱灰时突然一跃而起,打出一记声势浩大的『发』。
强光划破黑暗,我立刻闭上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我的双眼,掌心温热而粗糙,让我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某些感受和画面。
“这家伙其实很强嘛。”
侠客有些惊讶,库洛洛简短地“嗯”了一声,我们从头到尾都在袖手旁观,既不会被别人的悲剧所打动,也不会介入别人的恩怨里。
几秒钟后,库洛洛收回手:“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眼,周遭重新回到黑暗中,王座与“王”已经无声无息地在光炮中湮灭,帕恩却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松与快意,反倒变得更加凝重和戒备。
库洛洛和侠客也是面色一肃。
极端诡异的气息凭空出现,自王座所在扩散,我感到脚下一空,与其同时其他人头顶象征流失的气线陡然拓宽,全都涌向王座上方的神像,遭到粉碎之物被我们的生命力重塑,“王”与王座转瞬恢复原状。
“看来根源在那尊石像上。”
库洛洛盯着石像,右手大拇指在《盗贼秘技》边缘摩挲,似乎在思考应该使用哪个能力。
帕恩二话不说又打出一发光炮,足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触及石像表面时突然溃散,消弭于无形。
“王”纹丝不动地端坐在王座中,闭上它黑夜般的双眼,发出一声喟叹:“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无法伤害祂,只要祂还存在,我就会永远活下去,这是我们这一族代代相传的恩典与诅咒。”
它再次抬起眼,说话越来越顺畅,仿佛重又活过来一样,眼底出现细微的光。
“我杀死了所有子民,杀死了我的每一个亲族,祂寄宿在最后的血脉里,于是我无法杀死我自己,无法断绝这本就濒临枯竭的幻想。
“我一直在等待终结的时刻,等待能够将我终结的人,会是此时此刻来到此地的你们吗?如果并非如此,那么你们也将留在这里,成为这所有虚妄的组成部分。”
有理由怀疑这位“王”是在装疯卖傻,说话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又故弄玄虚,听起来像是在请求,实际上却是在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