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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放肆之举(第1页)

第六章放肆之举

德里克(Derek):我告诉你吧,前几天有个家伙走到我面前——我可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你这婊子”……我说,“你才是婊子,你他妈的婊子。”我还说,“你他妈叫谁婊子呢,臭婊子?”

克莱夫(Clive):那他怎么回答你的?

德里克:他说,“你他妈的婊子。”

——达德利·穆尔(DudleyMoore)与彼得·库克(PeterCook),《德里克与克莱夫(现场版)》[DerekandClive(Live),1976]

咬人,打人,挠人

“大笑是男性咬人的方式”,波德莱尔宣称。社会学家诺伯特·埃利亚斯(Elias)则反驳道:“爱笑的人不咬人。”那么,笑声究竟呈现还是消解了攻击性?神经学家维兰努亚·拉玛钱德朗(VilayanurRama)提出了一种论调,他认为笑声可能是一种抑制忧虑的喊叫。面对错误的警报时,我们可以通过笑声向一群人传达解除戒备的命令。微笑的作用可能与大笑类似:身为我们祖先的一只灵长类动物,如果从远处看到了另一个同类,它可能会先露出自己的犬齿,做一个威胁性的鬼脸,然后才去辨认这个人是朋友还是敌人。如果对方是朋友,他的鬼脸就会半途而废,转化成微笑。这种表情可能也由此演变成仪式化的、属于人类的问候。另一位学者罗伯特·普罗文(RobertProvine)指出,黑猩猩的笑声通常是由身体接触(啃咬或挠痒)或是接触的威胁(追逐游戏)所引发的。在他看来,猿类的喘息声与人类那“哈哈”的笑声,都演变自身体游戏那急促的呼吸。这种喘声与做鬼脸时必备的露牙行为,共同构成了仪式化、节奏化的“大笑”状态。因此,在微笑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一种社会化的咆哮;在大笑的背后,可能是一场游戏化的斗争。但是,在这两种面部表情的背后,也可以存在真正的咆哮与斗争。

人们常常声称,自己“只是在开玩笑”,但许多真话都是在开玩笑的状态下说出来的。讽刺与嘲弄都植根于笑声[这两个词语(ridicule,derision)都源于拉丁语的“ridere”,即“笑、嘲笑”]。喜剧可能会怀着可疑的意图,徘徊在侵略性的边界。亚里士多德认为,“一则笑话也是一种辱骂”。我们可以利用喜剧的优势,也可以滥用喜剧这种“辱骂”的倾向——种族主义与性别歧视的笑话,揭示了这种形态潜在的残酷。在特雷弗·格里菲思(Trevriffiths)的《喜剧人》(Theedians,1975)中,沃特斯(Waters)评论了普赖斯(Price)的脱口秀表演:“你的表演里没有爱、没有关怀、没有感情……随便怎么说都行,你把它们扔到一边去了。”显然,喜剧可以与侮辱、咒骂、诅咒、诽谤非常妥帖地共存。不过,喜剧的形式也可以为这些恶毒的话语,注入一种不同寻常的质感。从希腊的抑扬格诗句到罗马农神节时官方认证的讥讽,再到彼得、达德利谈论那句“他妈的婊子”的影响,甚至还有“几打脏话”(TheDozens)[1]的游戏——在这种游戏里,无数的诽谤抨击着参与者母亲的角色。当这类辱骂变得程式化、成为某种表演时,原先侵略性的行为,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演变。W。H。奥登(W。H。Auden)仔细分析了那些精心构思的侮辱**流——从古英语的辱骂诗(flyting)到现代卡车司机的对骂——他观察到,“参与者不是在思考彼此,而是在思考语言,以及体会创造性地使用语言的乐趣……玩笑的愤怒本质上仍是喜剧性的,因为在所有情绪中,愤怒与玩笑最不兼容”。从这个角度来看,喜剧展现了愤怒变得“出离愤怒”的时刻。某些形式的凶猛可能是令人愉快的。

从语言本身来说,“玩笑的愤怒”似乎显得有些矛盾。在柏拉图的《斐利布斯》中,苏格拉底指出,“那种娱乐性的恶意,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混合着快乐与痛苦”。笛卡儿在《灵魂的**》(ThePassionsofTheSoul,1649)中认定,“嘲弄或鄙视是一种与仇恨交织的喜悦”。在这一章中,我会分析这些看似目的性的喜剧模式——讽刺、模仿史诗、戏仿与恶搞——探究这种怪异的情感混合。我们可以先来看看讽刺作家。沃尔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认为,这种作家是“被文明社会接纳的食人族”。讽刺作家既文明又野蛮,只要有人允许(甚至是鼓励)他拥有充足的自由,他就会肢解我们。那么,我们需要这位“食人族”做些什么呢?在最初的时候,讽刺作家似乎是允许观众与他一起完成任务的喜剧家。讽刺鞭挞着恶习,也鞭策着美德。贺拉斯(Horace)将理想中的听众想象成“露齿而笑之人”。他的作品乍看之下令人愉快,但观众也可能时不时被他狠咬一口:“你在笑什么呢?”这位诗人会质问我们,“如果改一下人物的名字,你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主角。”确实,正如哈姆雷特后来打趣的那样,“要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应有的待遇,那么谁也逃不过一顿鞭子”。

在尤维纳利斯(Juvenal)的笔下,讽刺会开启一场复仇者的喜剧。他的第一部讽刺作品是这么开场的:“难道我必须永远当一个倾听者,永远不去还击吗?”但是,他在创作过程中,如此地偏爱否定性的表述,我们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模式是否更想鞭挞而非拯救那些受害者。他跟着罗马的妻子们来到她们的闺房,看着她们卸下妆容、露出本来面目……“我该怎么称呼它呢?一张脸,还是一块长满溃疡的肉?”那些上了年纪的丈夫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早就忘了**为何物。就算有人想要让他想起一些东西,也是徒劳无功。他那尺寸缩小、血管胀大的工具就躺在那儿,就算整晚都好好地爱抚它,它也只会继续躺着而已。”尤维纳利斯的作品中隐藏着一种纯粹的**,它会打击那些表面上的、渴望变革的意愿。那些工人般的受害者,就像他们的“工具”一样,只能“继续躺在那儿”,就算只是为了满足我们那种持续的、享受谩骂的愉悦。这些作品的重点不在于推崇或发展美德,它们只想沉溺于精湛的人身攻击之中。

笑话的关键任务是中介,而不是终结。尤维纳利斯的第十五篇讽刺作品,仿佛预示着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在谈及“食人”的案例时,似乎不太得体的表述。他指出,吃人可能会引发“愤怒,但在某些情况下也会引发笑声”。当他探索“饥饿与仇恨”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时,他怀疑身为“食人族”的讽刺作家,可能也渴望呈现仇恨。讽刺所提供的混合大餐,创造了一种它自身鄙夷的美味。一场可怖的喜剧正在上演,因为在尤维纳利斯的理解中,厌恶也可以是一种快乐。约翰·德莱顿(JohnDryden)在评价这位诗人时说:“他的怒意高涨,惹得我也一样。他的每一句话,我都乐于思量……他给了我尽可能多的欢愉,也考虑到我忍受的限度。”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乐于思量”的情绪,会导致纯粹的自我满足。“乐于思量”之“乐”,其实也是一种负罪感,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担忧喜剧中存在的侮辱与攻击的倾向。托马斯·霍布斯(ThomasHobbes)以最为清晰的方式提出了这一指控:“所谓笑声,不过是突如其来的概念,催生了突如其来的荣耀。我们仿佛身处某种优越的地位,蔑视着他人的弱点。”霍布斯不仅提出了这种“优越论”(Superioritytheory),还强调了喜剧本能的残酷性,这一系列论调在18世纪成了备受争论的议题。沙夫茨伯里伯爵(LordShaftesbury)反驳道,这种幽默能帮我们“用一种和蔼可亲的姿态相互碰撞,磨平我们的棱角与粗糙的表面”。哲学家弗兰西斯·哈奇森(Fra)进一步发展了后来被称为“不和谐论”的论调。他认为,我们与一个人、一件物体或是一个环境之间的不和谐感(而非我们对它们的优越感),其实是许多笑声的来源。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Pope)认为,“因某事而笑与嘲笑某事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差别。”他在提出这种论调的时候,脑中一定闪过了类似上述争论的思绪。他模仿史诗体的诗歌《夺发记》(TheRapeoftheLock,1714)梳理了这种区别的微妙之处。蒲柏认为,这首诗“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具讽刺性的,也是最无伤大雅的。这是一些如同挠痒的文字”。在蒲柏的作品中,我们仿佛看到霍布斯与哈奇森的观点交织并行:事实证明,讽刺作品时那看似完美的耳光,其实只是轻轻的耳光搭配重重的挠痒。挠痒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协调感,一种快乐与痛苦混合的感受。亚当·菲利普斯大胆地指出,挠痒“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引导我们体认那种原始的快乐,体认那种无助与混乱”。这并不是德莱顿那种“乐于思量”带来的安全感。在这种语境下,快乐处于混乱之中,我们需要受到一些外力的推挤。从某个角度来看,蒲柏的诗歌用史诗般的语调,讲述了一场关于贝琳达(Belinda)那缕头发的闹剧,他似乎以此贬低了上流社会的虚荣心,暗示着这部家庭剧完全无法比拟曾经的英雄史诗。但是,这首诗还提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主题,因为结构的对比不仅是在贬低情节,它还强调、升华了那些有时被史诗忽略的日常细节——这些细节也值得我们关注,甚至值得我们尊重。奥布雷·比尔兹利(AubreyBeardsley)的那幅插图,记录了贝琳达准备会见绅士的场景,捕捉了她的魅力与虚荣心。所谓“喜剧”,往往是我们赋予一种独特空间的名称,在这种空间里,令人钦佩之人和极度荒谬之人可以共存。如果让某人变得“幽默”,不仅可以享受他们的魅力,还可以把握他们的局限性,蒲柏和比尔兹利正是用这种方式,勾勒着贝琳达的形象。许多喜剧形式之所以长盛不衰,都是依靠这条微妙的线索:在举起一样事物之后,不一定就要——至少不要简单地——将它放下。

从抗议到戏仿

文学评论家与理论家肯尼思·伯克(KehBurke)认为,“纯粹的”幽默不是一种异议,而是一种默许:“一位幽默大师不会想‘让我们出去做点什么’。相反,他会让我们觉得,‘好吧,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这完全取决于你看待它们的方式’。”那么,那些纠结于讽刺现状的幽默形式,又代表着什么呢?如果讽刺意味着批判事物的本来面目,而幽默鼓励我们容忍它们,那么喜剧式的愤怒又是什么呢?它是否一方面想要改变现状,一方面又想要发泄情绪?伏尔泰(Voltaire)的《老实人》(dide,1759)提供了一条思考这些问题的路径。这本书本身就以残酷的方式,批判着伯克的论调,也就是那句“好吧,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潘格洛斯(Pangloss)更推崇的表述是:“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这个故事的生动之处,就在于揭露这种观点的骗局。在这本书中,这种看似温和的论调,其实遮掩着本质的自负与无情。老实人康迪德(dide)看到自己的导师遭受绞刑之后,仍然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如果这里已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那么其他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图13 奥布雷·比尔兹利(AubreyBeardsley),《梳妆》(TheToilette,1896),为蒲柏的《夺发记》绘制的插图。

正因如此,阅读伏尔泰作品的乐趣之一,似乎在于它们对痛苦的免疫力。康迪德“遭受鞭打的节奏,遵循着拷问者的歌声”,这句话或许可以成为伏尔泰作者风格的缩影,那是一种喜剧式的冷漠。这本书讲述了许多事物的丧失——被迫丧失贞洁、纯真、希望与生命——但它从来不会丧失风格。我们读到了大规模的扼杀与刺杀,而且“在几个小时以内,这场灾难在各地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请注意,是几个小时,而非几天或几年。康迪德发现自己的少女居内贡(de)已经成了另一个男人的情妇,“他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哭了很久,然后他把卡康博(Cacambo)拉到了一边……”“又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但还不够长,不值得一个句号。当潘格洛斯从绞刑中恢复过来之后,他“承认自己一生都遭受了可怕的痛苦,但他仍坚称一切都非常顺利。他将继续保持信心,不被那些糟糕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这个男人坚持着某种宇宙决定论,这句话最后一次讽刺了这种观点的虚伪。但是,它其实也呼应着这本书中那种邪恶而冷酷的风格,因为这种表述的方式,其实等于拒绝在环境的压力下屈服或投降。潘格洛斯这种粉饰自我的姿态,可以看作是一种顽固的努力。或许喜剧既可以让你成为宿命论者,又可以让你成为道德主义者。

在伏尔泰的《哲学辞典》(PhilosophicalDiary,1764)中,他承认了自己对于宿命论的偏爱,但他同时也警惕着这种思想体系的问题,因为它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中立而冷漠的倾向:“我当然有撰写这观点的**,而你嘛,你也有反驳我的**:我们都同样愚蠢,都是命运的玩物。你的本性是作恶,我的本性是热爱真理,我会不顾你的反对发表自己的观点。”乍看之下,潘格洛斯似乎已经转世成讽刺作家了。伏尔泰那种融合着欢快与尖刻的特质,构成了许多最猛烈的驳论的核心。两百年后,这种既**又冷静的稳定状态,继续建构着某种类型的喜剧基调。有人询问作曲家兼艺术家约翰·凯奇(JohnCage),“但你不觉得世上有太多苦难吗?”他答道:“不,我觉得苦难的数量刚刚好。”在这番问答中,未经深思熟虑、甚至有些自负的,是那个问题而非答案。凯奇其实在表述一种你有权感受的经验——事实上,你可能不会总是希望和它撇清关系。

从尤维纳利斯到乔恩·斯图尔特(Jo)的《每日秀》(TheDailyShow),古往今来,创作者在构思、实践喜剧的时候,通常将它看作是一种批评性的艺术。但是,人们仍会质疑这种模式的自洽性。讽刺是否在建立、捍卫道德的制高点?或者说,它是在让我们怀疑这种制高点是否存在?如果你觉得某人很可笑,反对他们会不会变得更加困难?嘲笑某人会不会成为你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你似乎就不曾与他们同笑了?你是否可能还与他们一起嘲笑过自己?喜剧总是不断地翻新自己的形态,提出这些同样的问题。它会提醒剧院里的观众,他们与自己嘲笑的这些角色,不仅仅是共享了这个房间,还共享了一些别的东西。在理查德·谢里丹(RichardSheridan)的《丑闻学校》(TheSchoolforSdal,1777)中,作者揭示了一个充斥着流言、绯闻与憎恨的社群。但是,当玛丽亚(Maria)谈及斯尼尔韦尔夫人(LadySneerwell)和她的密友,说“她们的恶意令人难以容忍”时,她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剧作家和观众不仅仅对恶意嗤之以鼻,他们还会偷窥这些恶意。我们大可以嘲笑坎德尔夫人(Mrsdour)聆听绯闻时的虚伪:“哈哈哈!好吧,你确实逗我笑了。但我发誓,我讨厌你。”——但是,她其实与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会观赏那些纯粹的、恶意的火花,但在这种情境下,证人就等于共犯。

在《造谣学校》中,我们可以听到喜剧中反复出现的音调。在这种调性中,要求评判的行为,可以巧妙地转化成对愉悦的放纵,或是——我们也可以更尖锐一点——转化成一种质询:我们为什么如此需要评判他人?在传统的喜剧剧场中,大部分的情节都在舞台的前端上演。那是一个光线充足的房间,演员们都徘徊在拱形舞台的前面(观众可以看到彼此,演员也可以看到观众)。这种布置强化了观众身为局内人的感觉,他们不再保持安全的距离。根据查尔斯·兰姆(CharlesLamb)的说法,这种喜剧演员的技巧体现于一些特定的时刻,“他在从未绝对吸引观众的情况下,仍与他们保持了默契……这是一种持续性的‘次级讽刺’(sub-insinuation)”。这种时刻是喜剧的核心,在谢里丹的戏剧中,当它们出现的时候,那发言极为圆滑的约瑟夫·瑟菲斯(JosephSurface)往往是情节的焦点。观众们对约瑟夫的评判其实是自负的,这个角色也在暗示这一点。当约瑟夫谈及斯内克(Snake)的时候,他说“这家伙没有充足的美德去实践自己的恶行”,他还朝观众席瞟了一眼,隐隐讽刺观众们那种同样的行为,他们只是渴望偷窥暴行,却将这种胃口伪装成观看戏剧、“升华道德”的一种义务。如果喜剧是一种向善的力量,并不是因为它描绘了美好生活的确切蓝图,只是因为它始终挑战着观众,让他们反思某种可能存在的美好生活,享受其中的不协调性。

在许多情况下,喜剧不仅抗议着罪恶,也重新思考着“美德”的含义。它用某种特定的风格、技法或生活状态来垄断美德,然后从这种独特的概念中,获取模棱两可的乐趣(简·奥斯汀沾沾自喜地向自己的侄女承认,“你知道的,那种完美的图画,让我感到恶心、心生邪念”)。在这样的时刻,模仿、戏仿艺术就会发挥作用,这种艺术可以更深入地探索喜剧性的嘲讽,揭示其中那怪异的、反复无常的本质。戏仿从各种维度“嘲讽”着既存的事物:不仅要“讽刺、嘲弄”,也要“模拟、模仿”(类似人们“描摹”复制品的过程)。戏仿者常常嘲笑那些已经变得非常自我的创作者,但模仿也可以是一种奉承,至少是一种含蓄的恭维。戏仿暗示着这个对象值得戏仿——毕竟,这种模式是一只寄生虫——它更像一种保护者而非破坏者。它需要自己的宿主,也维系着宿主的生命。《邦·戈尔捷歌集》(BonGaultierBallads,1845)的作者谨慎地指出,“我们最常模仿的诗人,恰恰也是我们最钦佩的那几位。除非你深爱某位诗人,否则就不要戏仿他”。亨利·里德(He。S。艾略特(T。S。Eliot)的。艾略特在那首《焚毁的诺顿》(BurntNorton,1936)中冥想着时间,他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这首诗:“荒诞无稽的是那虚度而悲苦的时间漫无边际地前后绵延。”里德在他的戏仿之作《查德·惠特洛》(ChardWhitlow,1941)中,进一步夸大了这种荒诞性: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不再年少,

四季流转,今天我已五十五岁,

去年此时我是五十四岁,

明年此时我便六十二岁。

里德不仅戏仿了他的风格,也戏仿了他的困境。戏仿家不仅嘲弄着原文那种显而易见的陈述,但他也在提醒我们,有时显而易见之物也会带来惊讶。我们可以称为“老者的觉悟”。

谈及这种夹杂着爱与笑的戏仿风格,马克斯·比尔博姆(MaxBeerbohm)可谓一位大师。他认为漫画就是“以最美的方式,夸大某人在最独特时刻的特性”。如果要描述比尔博姆最伟大的戏仿作品,这种表述也恰如其分(见图14及其图注)。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是比尔博姆最喜爱的小说家,这里的图像与文字,既是对他的致敬,也是对他的调侃。这段话不仅读起来像詹姆斯的文字,而且也以一种寓言性的方式,展现了戏仿的独特性:这种模式可以“极其清晰”地呈现出某个人的风格,同时也提供了一种“融洽的氛围”。戏仿的对象突然被自己所震惊,他看到了一些丰富、怪异的东西。它们在最为“独特”的时刻,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现身。对他来说,这种时刻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特性。

图14 马克斯·比尔博姆,《十一月的伦敦与伦敦的亨利·詹姆斯先生》(LondoninNovemberandMr。HenryJamesinLondon,c。1907,图中文字内容为:“……于是,在这种如此融洽的氛围中,他举起了一只手,将它放到了离眼睛不到一英寸的地方,那只手的轮廓突然显得极其清晰,这简直是令他震惊的景象……”)

詹姆斯觉得比尔博姆的戏仿之作非常有趣,他也承认,后来自己每次写作的时候,都觉得是在“戏仿自己”。虽然戏仿者常常热衷于调侃自己的主题,但他们也会让人们关注那些可能获得的乐趣。读者可以从喜剧中找到相关的线索,而那其实也是隐藏在原著中的东西。平庸的戏仿只是一种简单的反讽——只是模仿一种风格或情绪,没有真正的“意义”——但是,那些最好的戏仿,洋溢着一种更复杂的讽刺语调,我们可以在詹姆斯自己的后期风格中,找到这种技巧的痕迹。在《快乐的角落》(TheJollyer,1908)中,斯潘塞·布赖登(Spen)赞赏着艾丽斯·斯塔弗顿(AliceStaverton)身上的特质:“她的微笑带来了一种非常温和的讥讽,他发现她半数的话语,都弥漫着这种意味。这是一种毫不苦涩的讥讽,正是源于她那极为丰富的想象力。”许多喜剧大师都在建构这类讽刺意味。这足以表明,批评也可能是一种共谋的形态,我们对自己最关心的那些人,拥有最多的批评自由。在这样的伪装之下,我们可以看到喜剧从“嘲笑”变成“调戏”再变成“珍惜”的过程。

一切皆可

但是,与其他喜剧性蔑视那种令人振奋的能量相比,这种过程究竟算得了什么呢?某些版本的喜剧可能会达成一种价值观的共识,它们调和着各种不同的观点与态度。但是,那些最猛烈的笑声,不一定就源于那些最温暖、最模糊的形态。伊夫林·沃(EvelynWaugh)采用了一种更狂野而非温和的讽刺形态,他提供了一针解毒剂,让那些沉溺柔情之人清醒过来。他也承认,讽刺“会在一个稳定的社会中蓬勃发展,前提是存在同质的道德标准。它会暴露那些彬彬有礼的残酷与愚蠢”。但是,对于伊夫林来说,现代的“罪恶不再仅仅从口头上敷衍美德”。所以,既然我们都要走下坡路,我们就不必——也不可能——玩往常一样的讽刺游戏了。我们需要一些更怪异的东西。或许,在这种现代的荒原上,可以绽放一种无情却热烈的形态。

在伊夫林的第一部小说《衰落与瓦解》(DedFall,1928)中,人们怀着深情忆起了博林杰俱乐部(BollingerClub)的欢乐:“那是三年前的最后一顿晚餐,一只狐狸被关在笼中,被香槟酒瓶活活打死。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与单纯地讽刺掷瓶之人相比,这种表述更加令人目眩,也更滑稽可笑(通常来说,讽刺是一种表述自己在意之物的方式,但在伊夫林的小说中,“在意”本身就是讽刺的对象)。在下文的故事里,一位年轻人的脚部不小心受了重伤:“‘我要死了吗?’坦根特(Ta)说道,他的嘴里塞满了蛋糕。”后来,他被截肢了,然后便死了,但那又如何呢?“‘噢,死亡啊!你那地狱的钟声怎么没响呢?我想听那丁零零的声音。’外科医生说道。”他的文字仿佛穿越了愤怒、怜悯或悲伤,来到了它们的彼岸。戈尔·维达尔(GoreVidal)在称赞伊夫林的时候,还谈及了“他那伟大的先祖尤维纳利斯”,维达尔洞察了问题的核心:“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愤怒变得可以忍受。”

这仿佛是在暗示,伊夫林这样的喜剧天才,并不是因为缺乏感觉而苦恼,而是乐于演绎那种包含“匮乏感”的丰富意味。在《吉尔伯特·平福尔德的磨难》(TheilbertPinfold,1957)中,伊夫林那虚构的自我解释道:“他不希望任何人受苦,但若他从永恒的角度看待世界,他发现世界像地图一样平坦。除非那些私人的烦恼,相当频繁地侵入此地,才会出现一些变数。在那以后,他就会从那高高在上的哨站跌落下来。”我们可以回顾一下霍布斯对于笑之起因的论述,但这一次请注意后面那些关键的词语:“突如其来的概念……让我们仿佛身处某种优越的地位,蔑视着他人的弱点,或是蔑视着过去的自己。”平福尔德沉溺于人性(以及暂时的精神错乱)的状态足以表明,那些最冷漠的讽刺(采取永恒的角度),有时只是在试图抵御自己被同化的恐惧。马丁·埃米斯(MartinAmis)曾经宣称:“所有优秀的讽刺作品,都与它的讽刺对象同流合污”,当平福尔德开始听到迫害的声音时,他会发现只有成为一个人,才能理解那个人。对于他人的妖魔化,可能是安抚内心恶魔的一种方式。你会把自己那隐秘的恶习或愿望,投射到他人的身上,看着他们沉溺于阴暗的快乐,从而获取替代的满足感,最后再为此惩罚他们。喜剧是一种从痛苦中获取快乐、从愤怒中汲取狂欢的形式,所以它常常喜爱施虐狂或受虐狂的形象。在伊夫林的小说中,主人公会为脑海中的人物形象安排伏击,这也是他的作品里最有趣的时刻:“他会用自己的李木手杖击倒第一个人,然后将武器换成马六甲藤鞭。第二个年轻人无疑会被他趴在地上的朋友绊倒。接着,平福尔德先生会把灯打开,仔细地抽打他们。”你可得小心地抽打,否则可能会伤到自己。

平福尔德这种微妙的心理剧仍然坚持认为,疯狂中隐藏着一种解脱的路径(尽管这种路径可能有悖常理)。不过,喜剧还可以走得更远,它可以投身于一种无政府主义的快乐,彻底破坏自己的主题。我们可以用《辛普森一家》(TheSimpsons)作为案例,它既是讽刺,也超越了讽刺。这部动画大肆抨击政府和当权人物的腐败——无论是伯恩斯先生(MrBurns)、维古姆警长(PoliceChiefWiggam)还是昆比市长(MayorQuimby)都未能幸免,被波及的甚至还有鲁珀特·默多克(RupertMurdoch)和该动画的姊妹频道福克斯新闻(FoxNews,在2010年发布的一集里,开场处的福克斯直升机打出了一个新的口号:“不是种族主义者,而是一流的种族主义者”)。但是,沉迷无耻行为的不仅是大人物,还有那些小人物。丽莎(Lisa)恭喜父亲成为工会主席:“这是你让劳动者得到公平待遇的机会。”霍默(Homer)完善了这一表述:“你还能与有组织犯罪的世界建立终身的联系。”“嗯。”他低声沉吟道,仿佛在痛饮达夫啤酒(DuffBeer)一般,“有组织的犯罪。”巴特(Bart)就像这部动画本身乃至他的父亲那样,有时只是为了堕落而堕落罢了——我们会享受而非评判这种堕落。在其中一集中,巴特以五美元的价格将灵魂卖给了米尔豪斯(Milhouse)。当丽莎抱怨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的时候,她的哥哥咯咯笑道:“好吧,你要是觉得米尔豪斯赚翻了,那我就用四点五美元把良心卖给你,怎么样?”后来,丽莎也会提醒巴特:“巴勃罗·聂鲁达(PabloNeruda)曾经说过,笑是灵魂的语言。”(但巴特高傲地答道:“我很熟悉巴勃罗·聂鲁达的作品。”)但是,孩子们脑海中的笑声,并不是天使般的笑声,那是一种可怕的、阴暗的、精神错乱的笑声。那是一种在《痒痒挠挠秀》(TheItdScratchyShow)的暴力之下,爆发出来的笑声。那是霍默成为恶作剧的受害者后,痛苦地弯下腰来的笑声。巴特无法从这些事情中获取乐趣,直到他在这一集结束的时候找回了自己的灵魂。这个男孩想到这个世界仍然充满恶意与不幸,于是便和自己的灵魂一起狂笑起来。

“我想变得邪恶,”艾萨·基特(EarthaKitt)用那甜美的声音唱道,“这就是我的本色我想会见魔鬼,一同作恶。”任何听过巴特笑声的人都知道,有些喜剧以本能的方式,沉迷于犯罪与恶作剧,因为……好吧,并不因为什么。因为巴特,所以巴特。正如他曾说过的那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喜欢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再做一次!”喜剧就像那些糟糕的行为一样,常常错到了让人觉得对的地步。我们可以用纪录片《贵族》(TheAristocrats,2005)中数十位喜剧演员深情讲述的笑话为例。我们没有重述它的篇幅,但它也不是什么太低级的笑话——不过是个家庭沉溺于**、恋尸、兽交和其他嗜好的普通故事罢了。人们会同时在这个笑话中吃屎与漱口。它以一种下流的、胜利的姿态,展现那些我们不该讲述与想象的东西,但我们渴望自己能和他们做一样的事情。笑话讲得很好的脱口秀演员乔治·卡兰提出了更广泛的观点:“我确实喜欢寻找边界,然后故意去越过它们。我会带着观众一起超越界限,然后让他们为此感到快乐。”我们很难解释这种快乐,但它可能意味着,喜剧可以让我们暂时活在一个没有羞耻的世界里,我们无须担心冒犯他人,或是被他人冒犯。

“开玩笑的目的不是贬低人类,而是提醒他自己被贬低了。”乔治·奥威尔(GeeOrwell)说道。霍布斯的追随者会指出,我们嘲笑那些怪异的东西是为了报复,我们用笑话来监管社群、养育替罪羊。这当然是真的,但奥威尔的评论指出了另一个事实:虽然提醒大家的小丑享受着优越感,但人们会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这艘船可能正在下沉)。诗人、评论家杰弗里·格里格森(Geson)宣称:“人们可以严肃地指出,讽刺作品假定了人类的理想状态或体面形象,但它同时也对此感到绝望。最终,它会像受虐狂一样享受这种绝望。”从这个角度来说,喜剧可以讽刺那些人类愿望的虚荣,揭示我们的堕落,而这种“揭示”本身,也可能是一种原谅——并享受——人类弱点的方式。格里格森的说法很严肃,幽默作家杰克·汉迪(Jadey)提供了一个优秀的喜剧版本,或许巴特·辛普森也会喜欢这种表述:“我可以在脑海里描绘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仇恨的世界。我也可以想象我们进攻那个世界的场景,毕竟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这一切。”

[1] “几打脏话”是一场两人之间的口头游戏,在美国黑人社区非常普遍。游戏者会用越来越凶狠的侮辱性话语攻击彼此,时常也会涉及对家庭成员的辱骂(如下文)。有论调称这种游戏衍生出了说唱音乐里的“战斗说唱”(battler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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