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鲁迅先生1
张宗祥2
鲁迅是我一九〇九年在杭州认识的朋友。那时他和许季茀、张燮和、夏丏尊诸人一起来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书。他教生理学和化学。我那时教地理,住在高等学堂里面。因为教课很忙,一星期多至三十二小时的课,有几个月,甚至于星期日,还要到师范传习所之类的地方去上两三个钟头,所以没有机会可以谈天。到了沈衡山先生要交卸监督职务,夏震武来接替监督掀起极大风潮的时候,我们是站在同一战线上才认识的。他给我的印象是沉默不多言、冷峻少结交的一个学者。
现在我来谈一谈两级师范学堂“木瓜之役”。夏震武自以为是一个理学大儒,一生以尊经、尊王为主的人物。我们在前清末年的教书匠,除了一班“禄蠹”之外,没有一个不提起皇帝就头痛,提起政府就眼乌的。而且师道自尊的架子也很不小。历来新监督到任(当时名校长为监督),先要拜见拜见各位教师,教师眼中看监督就有点等于一般官僚,倘然谈话不投机,或者有点外行,就有点爱理不理,尖刻一些的简直要挖苦几句了。夏监督到校之后,教务长许季茀就拿了一张教师名单去和他接洽,他就很不客气地说另有指示,季茀只好退出。接着就有一纸手谕下来。内开:一、定某日在礼堂与各教师相见;二、必须各穿按品礼服,等等。这一来可就放了大炮,而且炮也炸咧。第一,要教师在礼堂见监督而且要穿礼服,这就等于下属见上司的“庭参”;第二,袍褂、大帽,不但有的人很少,就有,也不愿意穿这种服饰(内中张燮和、夏丏尊二人还有两条假辫子,季茀和鲁迅连假辫子也没有)。因此,以季茀为首认为监督对教师不礼貌,全体教师罢教,向提学使提出辞呈。其所以要向提学使辞职而不向夏某辞职,是因为他藐视我们,我们也不理他。全校学生无课可上,集合起来向提学使请求设法上课。夏监督方面当然也有几位随进校的人和几个同乡的学生,为之出力奔走,想分散教师的团结。自然有几个和平的,表示只要大家上课他也没有意见,碰到了鲁迅和我,就不客气来一顿“冷嘲热讽”。因之对方就用梁山泊上的混名编排了三个人:许季茀是“白衣秀士”、周豫才是“拼命三郎”、张冷僧是“霹雳火”,还有一名“神机军事”像是说许缄甫的。相持一两星期,政府邀请杭州耆绅如陆春江之类,到校挽留诸教师;教师听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话之后,大家就拿出聘书向桌上一放说:我们如再就职,人格何在,既上堂亦难为学生表率,正愁无处辞职,今官厅耆老均在,诸即从此告别。大家就起身出屋。学生等知已无望,更连日向官厅请愿要求早日复课。又数日,忽然发出通告提前放寒假(其时距寒假尚有月余)。于是省城各校教师联名呈请提学使以为不合章则。记得是一篇“四六”,故友张献之主稿的,末二句说“方期落笔,而成竹在胸。岂意图穷,而匕首忽见”。夏氏至此万不能留,乃辞职离校,官厅以高等学堂监督孙智敏暂行兼代。是役告竣。同志者二十余人合摄一影而无题名,我乃题之曰“木瓜之役”。盖夏氏木强,鲁迅等均呼之曰“木瓜”,因即以此名名之。从此凡同在照片上的人,相遇则呼曰某木瓜,今所存在的木瓜,仅有许缄甫、杨莘耜、钱均甫和我四人。张燮和在解放后未通消息,不知还在否?
“木瓜之役”以后,鲁迅便到绍兴去教书,我也到北京去了。又过一年,我回杭州,鲁迅仍在绍兴。秋天武昌就发生革命,杭州也独立了。到年底时,沈钧儒组织教育司,设在九峰草堂,我参加了。第二年鲁迅也来杭参加了,他管的是全省中学。相见的时候,他第一句就说:“冷僧,我真利害,从强盗手中要出钱来,维持了中学。”(这个时期绍兴是军政分府,任分府的是王金发)因此我们又相叙有一个多月。后来他被南京教育部找去了(其时蔡孑民先生任总长,许季茀任参事)。这一节历史,现在写鲁迅历史的皆略去了。连许季茀写的年谱中也没有写,大约因为时间太短吧。
一九一四年春天,我到北京。鲁迅早在南北和议告成的时候,随着教育部迁到北京了,仍旧在社会司管社会教育。我是被派在专门司管专门学校的。从此直到一九二二年我离开北京前,都是朝夕相叙的。这一时期他专心研究古典文学,《嵇康集》就是在这时校订的(我们同时着手而略有不同的地方,后来因为他这一部已印行,我时刻想拿我的本子来对勘一下,但至今没有工夫)。
我自一九二二年离开北京之后,一直在南方,听见女师大的事件之后,曾与他和季茀通信问大概情形,他的回信就说可惜你不在北京,民三之后你又不肯教书,不然,你又可以题一个照片叫作“景阳冈之役”。3
我在汉口的时候,忽然季茀来一快函,拆开一看,是报道鲁迅病故的消息。季茀嘱我写一首诗,当然这是很伤心的事,我即刻就写了寄去。季茀后来编鲁迅行状时,是把这首诗的原稿印在上边的,时代久了,不大容易看到,现在写在后边:
老友飘零剩几人,海滨惊报陨愁身。
文章几度疑戕命,魑魅千年为写真。
别有烦冤天莫问,但余慈爱佛相亲。
呕心沥血归黄土,天下黔娄识苦辛。
1。原载于《东海》1956年创刊号。
2。张宗祥(1882—1965),字阆声,号冷僧。浙江海宁人。著名书法家、学者。1909年与鲁迅共事于杭州浙江两级师范学堂。
3。章士钊曾经办过一种刊物叫《甲寅》,寅属虎,所以后来他做了教育总长,人家叫他“老虎总长”。一九二五年章士钊非法解散北京女师大,并违法免鲁迅先生佥事职。鲁迅先生跟章士钊及其走卒如陈源之流,展开正义的斗争。“景阳冈之役”,就是打老虎的意思,指的就是这一桩事。——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