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鲁与意大利几乎毫不相干,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成为皇帝呢?答案是十六个军团,而且这些将士跟意大利的关系甚至还不如他们的指挥官,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来自欧洲北部。意大利人已经习惯了长期的和平,有一位同时代的作家说得好:“意大利人多年没有接触战争,早就投身于务农和平静的事业之中了。”[489]
塞维鲁并未在罗马逗留很久,因为他还要与佩森尼努斯·奈哲尔一决高下。他熟稔阴谋诡计,想办法把奈哲尔的孩子擒为人质,同时保证自己的孩子平安无事。他在东部跟奈哲尔对抗了两年,最终大获全胜,而奈哲尔也死了。随后,塞维鲁攻打帕提亚,吞并了一个边境地区,将其变成新的行省,那里横跨今天的叙利亚和土耳其交界处。由此,他报复了奈哲尔在帕提亚的支持者,为帝国增添了一片富庶的领土,并抵消了人们对他在内战中杀死罗马同胞的批评。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处决了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质,即奈哲尔的孩子。
像塞维鲁这样的冷酷之人,难免会跟他的支持者克洛狄乌斯·阿尔拜努斯闹翻。双方兵戎相见,这场争斗在高卢的一场战役中达到了**,此战塞维鲁险些丧命。不过最后,他的部队取得了胜利,并杀死了克洛狄乌斯。塞维鲁将此人的首级送到罗马,挑在标枪上示众,还处决了克洛狄乌斯的妻儿。公元197年初,内战终于结束了。
塞维鲁决定返回罗马,他意识到了自己为皇权付出的代价,也发现了有不少元老支持他的竞争对手。他虽然赦免了三十五名元老,但还是处决了另外二十九名,尽管他几年前曾发誓不会处决任何元老。据我们所知,他还在其他情况下杀死了至少十名元老。当时有人把塞维鲁的统治跟提比略的血腥政权相提并论[490],而塞维鲁则公开把自己比作罗马共和国末期的两位残暴的军人政治家——盖乌斯·马略和独裁者苏拉[491](即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菲利克斯)。不过,塞维鲁还谈到了一个人,或许跟他更像,那就是奥古斯都[492],后者在局面稳定之前杀死了一百多名元老。跟奥古斯都一样,塞维鲁也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内战。
为了惩罚禁卫军杀害佩蒂纳克斯和拍卖皇位的行为,塞维鲁处决了几百名禁卫军士兵,并开除了其他人。按照传统,禁卫军需要从意大利招募成员,但是塞维鲁用自己那些出生于异地的军团取而代之,他们中有许多人可能来自多瑙河地区。在罗马人眼中,尤其是对贵族来说,这群新卫兵都是野蛮人。
在此基础上,塞维鲁把禁卫军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另外,他又使罗马消防队的规模扩大了一倍,罗马警察的规模扩大了两倍,二者都是准军事部队。他很可能也增加了专业部队的人数,特别是弓箭手和侦察兵,他们驻扎在首都的东南部。而且,塞维鲁还在罗马南边的阿尔巴诺丘陵为一个军团修建了永久的营地,位于亚壁古道沿线的一座小镇上。这片营地打造得非常坚固,其遗迹至今依然散落在阿尔巴诺·拉齐亚莱,距离教皇的避暑别墅不远。
总体来看,塞维鲁把罗马城内及周边地区的军队人数从大约一万一千五百人增加到了三万人左右。他的目的之一是发展军事。这些新兵力构成了战略预备队的核心,而罗马急需一支可以自由调动的部队,以便迅速应对各地边境出现的挑战。在这方面,后来的皇帝会投入更多。不过,塞维鲁的改变还发挥了政治作用,让首都的居民感觉自己时刻处于军队的钳制之下。
塞维鲁认为,强大的军队和强大的国家相辅相成。他组建了三个新军团,把军团总数从三十个增加到三十三个,多达五十万人。在他的部队中,来自多瑙河地区和巴尔干半岛的士兵占据着重要地位。
从更普遍的意义上来讲,塞维鲁喜爱军队。他让军团获得了一个世纪以来的首次加薪,还允许士兵们结婚,反正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他们已经有许多人违反规定,私自寻找伴侣了。一支规模更大、工资更高的军队非常昂贵,为了支付巨额费用,皇帝只能让货币贬值。马可和康茂德也曾这样做,但是塞维鲁的情况比他们还要严重。短期之内,强大的罗马可以化解压力,然而在未来,通货膨胀将走向失控。
塞维鲁成了自图拉真以来最伟大的军事扩张主义皇帝。在这一点上,他似乎也追随着马可·奥勒留的脚步,不过马可并未成功地建立新行省,而且马可扩张帝国只是为了应对罗马受到的侵略。相比之下,塞维鲁的借口没有那么充分。在幼发拉底河以东,他建立了两个新行省;在阿非利加,他把罗马行省的边界向南推移;在不列颠,他试图征服整座岛屿。正如其罗马凯旋门上的铭文所言,他扩大了帝国的领土。
有趣的是,塞维鲁并没有深厚的军事背景。在公元193年之前,他的经历几乎跟军事无关。他确实曾担任部队指挥官,但是那仅限于和平时期,他从未参加过任何战争。因此,他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官僚。然而,跟马可·奥勒留一样,塞维鲁也被形势所迫,开始扮演上阵杀敌的角色,不过他满怀热情地接受了现实。而且,跟马可·奥勒留不同,塞维鲁的初次胜利源于内战,而非对外战争。其结果是塞维鲁变成了罗马的“考迪罗”(caudillo),即困扰着现代拉丁美洲的一种军事独裁者;又或许他更像是新上任的首席执行官,进行大刀阔斧的整顿,通过无情的改组来拯救公司。
虽然内战充满了暴力,但是人们也可以趁机打破社会边界。例如,在公元195年前后,有一位来自高卢的校长冒充罗马元老,组建了一支拥护塞维鲁的小型军队,并取得了一场真正的胜利,此后他便靠着皇室发放的津贴生活。说得委婉些,这种行为非常大胆,不过塞维鲁就喜欢冒险。
公元195年4月,塞维鲁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的前任们再无耻也都没有尝试过:他把自己收养为马可·奥勒留的儿子,完全不顾元老院的看法,更别提去世已久的马可了。塞维鲁将大儿子的名字从卡拉卡拉改成马可·奥勒留·安东尼,并授予其恺撒的头衔,从而使卡拉卡拉(我们会继续使用这个名字)成为他的继承人。同时,塞维鲁宣布要神化马可的儿子康茂德,那位死不足惜的流氓皇帝在元老院有许多敌人,此举令他们非常愤怒。不过,士兵们热爱出手阔绰的康茂德,因此军队自然支持这项决定。
有一个幽默的罗马人祝贺塞维鲁给自己找了马可·奥勒留做父亲[493],此话看似恭维,实为挖苦,而且充满了优越感,暗示塞维鲁的亲生父亲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不过,塞维鲁的举动不只是一种欺诈的手段,更是一件严肃的事情。罗马人希望皇位可以在一个绵延不绝的皇室家族中得到传承。他们重视血统,但是并不强求。罗马人非常务实,他们很容易接受收养关系。塞维鲁的“收养”是一个**裸的谎言,有些人觉得难以接受,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如果这样做能结束内战,恢复和平,那便是值得的。
塞维鲁不断提醒人们,他的统治是以军事为基础的。例如,他把“军营之母”的头衔授予了妻子多姆娜,令人想起了过去唯一一位获此封号的女性,即福斯蒂娜,而她是马可·奥勒留之妻和康茂德之母。正如这个头衔所示,塞维鲁的王朝就是罗马军队,罗马军队就是塞维鲁的王朝。有些军团的士兵甚至亲眼见过多姆娜,因为多年来,从不列颠到伊拉克,她经常陪伴塞维鲁打仗和巡游。
塞维鲁对罗马政府的结构产生了重要影响。他把非洲同胞提拔成元老、行省总督和军团指挥官,还重新分配行政职位,降低元老院的参与度,让权力的天平向骑士阶层倾斜。
战争、政治与谋杀
在罗马,多姆娜对塞维鲁帮助很大,因为她跟来自地中海东部的精英阶层关系密切。当塞维鲁于公元197年离开罗马,重新对帕提亚发动战争时,她依然非常重要,毕竟她在东部拥有广泛的人脉。于是,多姆娜再一次随丈夫踏上了征途。
塞维鲁有三个攻打帕提亚的理由。第一,当他在西部对抗克洛狄乌斯时,帕提亚人曾趁机入侵罗马领土,他需要进行反击。第二,他希望为自己争取荣耀。第三,他显然发现,同元老院相比,跟军队打交道的麻烦不多。自图拉真去世以后,这是罗马首次对外发动重大的征服战争,塞维鲁不断地提醒人们,他追随着伟人的脚步。
塞维鲁入侵帕提亚帝国,洗劫了首都(靠近今天的巴格达),占领了北部地区,并将其命名为美索不达米亚行省。由此,他重建了图拉真失去的行省。不过,跟图拉真一样,塞维鲁也没能夺取要塞重镇哈特拉,他先后发起过两次围攻,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虽然如此,他还是宣布自己获得了胜利,并接受了“帕提库斯·马克西姆斯”(ParthicusMaximus,拉丁语)的头衔,其意为“帕提亚的伟大征服者”。
塞维鲁把占领帕提亚首都的功绩变成了政治宣传的工具。他将此事发生的时间定在公元198年1月28日,也就是图拉真登基一百周年的纪念日。在这一天,塞维鲁还正式封卡拉卡拉为奥古斯都,即共治皇帝。简而言之,他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军事胜利的政治作用。
其实,他本该谨慎行事。新建的美索不达米亚行省是帝国过度扩张的结果,并不符合罗马的利益。一位同时代的批评家抱怨这个行省开销巨大,而且很容易把罗马卷入危险的冲突之中[494]。塞维鲁又在叙利亚逗留了几年,接着跨越漫长的距离前往埃及,最后终于在公元202年返回罗马。元老院决定让他举行凯旋式,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患有严重的痛风,无法站在胜利游行的战车上。
不过,塞维鲁的健康问题并未阻止他继续巡游。公元202年和203年,他带着家人前往北非,还骄傲地拜访了他的出生地莱波蒂斯。塞维鲁在故乡实施了宏伟的城市改造计划,他修建的大理石纪念物至今依然清晰可见。公元203年,塞维鲁和家人返回罗马,开始主持建筑工程并筹办节日活动。同年,他们为塞维鲁和卡拉卡拉的新凯旋门举行落成典礼,庆祝他们战胜了帕提亚。
建造凯旋门的做法完全符合罗马传统,但是塞维鲁让他的凯旋门矗立在了一个独特的地方,靠近奥古斯都的纪念建筑,从而沐浴着这位伟大前任的光辉。刻在新凯旋门上的浮雕直白地展示了战争胜利的残酷场面,跟早期的罗马凯旋门截然不同。就像往常一样,塞维鲁一只脚还踏在文雅的过去,而另一只脚却迈入了暴力的现在。正如内战的胜利帮助他赢得了帝国,他宣称对外战争的胜利证明了他的王朝可以正当地延续下去。他为自己扩大了帝国而感到骄傲。
罗马的其他建筑工程包括重建被烧毁的神庙、对皇宫进行大规模扩建,以及在宫殿附近修筑一面独立的纪念墙,后者展示了皇室家族的成员置身于当时已知的七颗行星之间,仿佛在强调就连宇宙也认可了这个崭新的王朝。
塞维鲁还举行了一些庆祝活动,尤其是公元204年的“世纪庆典”,这基本标志着罗马历史上又一个世纪的结束,而且也令人想起了奥古斯都,毕竟他是第一位举办“世纪庆典”的皇帝。在此期间还出现了一个新的特点,那就是人们开始以“神圣之城”代指罗马。“永恒之城”的称号源于奥古斯都时代,而“最神圣的”一词已经被用来形容过几位皇帝了[495],所以把首都描述成“神圣的”也算顺理成章。虽然今天看来,罗马的称号“神圣之城”跟基督教有关,但这种说法最初却来自异教。
不过,在另一方面,塞维鲁更像提比略,而非奥古斯都——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大部分权力移交给了禁卫军长官普劳提亚努斯。此人是他的亲密副手和童年好友,曾跟随他到处巡游,却并不值得信任。
正如提比略手下那名狡诈的禁卫军长官塞扬努斯一样,普劳提亚努斯的目标是建立自己的势力,最终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积极结交军人和官僚,因此变得非常富有,而金钱反过来又能让他认识新朋友和对付政敌。在塞维鲁面前,他经常说多姆娜的坏话。普劳提亚努斯的权力在公元202年达到了巅峰,当时他把十四岁的女儿嫁给了卡拉卡拉。他希望至少将来自己的外孙能成为皇帝,而且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可以除掉卡拉卡拉,直接继承塞维鲁的皇位。卡拉卡拉和他的母亲对普劳提亚努斯及其家族既恨又怕,所以这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婚姻。
然而,普劳提亚努斯误判了形势,表现得太过嚣张。在罗马的竞技比赛中,观众们大声抱怨他的野心。他允许别人给自己打造了许多铜像,其数量甚至超越了塞维鲁的。皇帝注意到了这一点,命人熔化了一些不合适的雕塑。公元205年,塞维鲁的哥哥在临终前警告弟弟要提防普劳提亚努斯。最终,在那一年,十六岁的卡拉卡拉成功地指控普劳提亚努斯企图谋害塞维鲁。
公元205年1月22日,卡拉卡拉在罗马的皇宫里处决了这位傲慢的禁卫军长官。事后,他派人把普劳提亚努斯的一缕胡须送到另一个房间,卡拉卡拉的妻子(即普劳提亚努斯的女儿)和他的母亲多姆娜正在那里等候。“这就是你的普劳提亚努斯!”[496]信使说。两个女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一个大惊失色,一个欣喜若狂。接着,卡拉卡拉便跟自己的妻子离婚,并将其流放到了一个偏远的海岛上。
在罗马的一条宁静街道上,有一座经常被人忽视的纪念建筑,至今还残留着这次权力斗争的痕迹[497]。那是一道大理石拱门,由贩牛人及其钱币商于公元204年出资建造,作为庆祝塞维鲁执政十周年的贺礼。可以说这就相当于罗马帝国的政治献金,即一个商业团体向皇室表达敬意的礼物,毫无疑问,他们希望能得到一些回报,比如减免税收。
石头表面雕刻得非常华丽,融合了各种精心选择的主题。军团徽章,皇室鹰标,战争俘虏,赫丘利——他是守护牛市场的神明——手握棍棒,身披狮皮。此外,拱门上还描绘着牧人驱赶牛群的情景以及用于献祭的刀斧。最大的图案是皇室家族的肖像:在内墙的浮雕上,塞维鲁和多姆娜居高临下,姿态端正。皇帝穿着托加,正在举行祭祀仪式,而皇后则拿着“军营之母”的象征。对面是他们的大儿子卡拉卡拉,他也在向众神献祭。
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暴力擦除的痕迹。这道拱门上曾经刻画着卡拉卡拉的妻子和他的岳父普劳提亚努斯,还有卡拉卡拉的弟弟盖塔,不过他们三个后来都名誉扫地,遭到了流放或杀害,而他们的肖像也被人从浮雕中抹去了。
卡拉卡拉
公元208年,塞维鲁和多姆娜带着他们的儿子以及众多随从前往不列颠,打算完成最后一次征服战争,并趁机让两名积怨已久的皇位继承人握手言和。这两个小伙子都非常争强好胜,有一回他们进行战车比赛,卡拉卡拉竟然掉下来摔断了腿。而且,他还扬言要杀了弟弟盖塔。
塞维鲁似乎把卡拉卡拉的威胁当真了。至少有些人认为,皇帝之所以决定发起这次路途遥远的军事行动,主要是希望分散儿子们的注意力,毕竟他的身体很差,根本无法打仗,甚至只能让人用轿子抬到战场上。可惜事与愿违,卡拉卡拉不仅继续威胁盖塔,而且在他骑马陪塞维鲁去喀里多尼亚(即苏格兰)跟敌人谈判时,还朝塞维鲁本人举起了宝剑。皇帝的侍卫发现了,立即大声喝止了卡拉卡拉。后来,他们回到营地,皇帝严厉地训斥了儿子,但是并未处罚他。塞维鲁经常批评马可·奥勒留没有除掉康茂德,然而,尽管他自己总说要杀了卡拉卡拉,却还是被父子之情或实用主义拦住了。
怀揣着荣膺桂冠的美梦,皇帝发动了不列颠战争。他在苏格兰奋斗了两季,希望能征服整个不列颠,结果面对神出鬼没的敌人和极为恶劣的环境,罗马军队寸步难行。随后,健康问题又迫使他在营地休养了几个月。十年的病痛折磨和艰苦生活让他变得精疲力尽,六十六岁的塞维鲁快要坚持不住了。曾几何时,为了激励部下,他经常不戴头盔,冒着雨雪在山中骑马杀敌,现在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这个矮小的男人依然渴望工作,即使到了此刻,他也喘息着对副官说:“来,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告诉我。”[498]
卡拉卡拉和盖塔守在他身边,而尤利娅·多姆娜也在附近。尽管此地是离家数百千米的边境,但她丝毫没有退缩。她被称作“军营之母”[499],并非徒有虚名。多姆娜的坚决果断不亚于丈夫,在征战的过程中,她始终是塞维鲁的忠实伙伴。
身患痛风的皇帝躺在病榻上,内心悲伤,无法动弹。死亡终于要降临了,塞维鲁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据说,他的遗言是:“你们俩要关系和睦,让士兵富裕起来,摒弃其他人。”[500]这番话带有塞维鲁的典型特点:简洁、直率、睿智,既愤世嫉俗,又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