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到处都是敌人。执政官马克·安东尼掌管着这座城市,杀害恺撒的刺客们也在短暂的挫败之后重整旗鼓。他们对屋大维没有好感,安东尼亦是如此。三十九岁的安东尼正当壮年,他出身于罗马的贵族家庭,是出类拔萃的将领、城府颇深的政客以及优秀的演说家。强壮而英俊的安东尼将赫丘利[5]视为他的守护神,那是责任、正义与武力的象征。安东尼蔑视屋大维,作为恺撒的远房亲戚兼长期伙伴,安东尼认定自己才是这位遇刺身亡的独裁官的合法继承人。
然而,屋大维意志坚定,他想得到荣誉和名望,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并非要为恺撒哀悼,而是要替恺撒复仇。不,他打算直接成为恺撒。他走完最后的流程,让恺撒在遗嘱中提出的收养关系正式确立。我们会继续叫他屋大维,但是从现在开始他自称恺撒了。他毫不费力地采用了这个名字,好像生来就叫恺撒似的。不只如此,他还把这个名字当作权力的护符,仿佛它已经承载了数百年的重量。他的母亲是第一个称他为恺撒的人[25],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屋大维勇敢却不鲁莽,凶狠却不野蛮。起初,阿提娅满怀疑虑、犹豫不决,同时还得尊重丈夫的立场,但是最终她改变了想法,决定全力支持屋大维实现他的抱负。不过,她劝儿子要有计谋和耐心[26],这回屋大维同意了。他讲究策略,步步为营,只向别人展示自己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他显得神秘莫测,难怪在政治生涯的一个阶段中,他曾使用斯芬克司[6]的图案来密封文件[27];之后,他又将其换成了自己的肖像(后世有一位皇帝称奥古斯都为“变色龙”[28])。据文献记载,屋大维的斯芬克司印章来自阿提娅[29],这难免会让我们想到阿波罗,也就是他传说中的天神父亲,毕竟罗马人总是把斯芬克司跟阿波罗联系起来。
这位“斯芬克司”知道如何引诱人们,首先便是从他继父的邻居开始。此人住在那不勒斯湾的乡间别墅里,他就是罗马最伟大的在世政治家:马尔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放眼整个古代世界,没有哪一位政治家能像他那样满怀**地对我们讲话。他的喉舌雄辩有力,双手笔耕不辍,心脏为共和国而跳动,见证了它最后几十年的光阴。他的精彩演说至今依然闪闪发光,他的各种书信揭露了当时的钩心斗角,他的哲学著作实际上开创了用拉丁语书写政治思想的先河。
作为政治家,西塞罗的人生可谓成败参半。在担任执政官期间,他曾镇压过一场叛乱,但同时未经审判就处决了五名罗马公民,后来这件事迫使他背井离乡,经历了短暂的流放。西塞罗在内战中左右摇摆,虽然恺撒原谅了他的优柔寡断,还称赞他的文学作品,可是他发现通往权力的大门已经对他关闭了。在那个3月的月中日之后,西塞罗结束隐退,回归政坛,支持杀害恺撒的刺客们。如今,屋大维让西塞罗相信:他,屋大维,能够恢复西塞罗被恺撒限制的自由。
表面上看来,这似乎很天真。西塞罗企图借另一名酷似恺撒的军事独裁者之手拯救共和国,而屋大维正想成为那名独裁者。难道这位老人糊涂了吗?不。他明白选择屋大维是一次冒险的赌博,但是他认为值得一试。西塞罗觉得安东尼更为成熟,更有经验,比年轻的屋大维更加危险;至于屋大维,则不惧怕任何人。因此,西塞罗和屋大维便为了各自的利益结成盟友,接下来真正的问题是谁会先抛弃对方,取得最终的胜利。
事实证明,年轻是屋大维的优势。由于他在旧体制上的投入很少,所以对于推翻它也几乎没有任何顾虑。
屋大维决定着手处理他跟安东尼之间的矛盾。他对母亲隐瞒了真实的计划,动身前往意大利南部,向尤利乌斯·恺撒的旧部寻求支持。他说服了三千名退伍老兵复出,对他予以帮助。动用这支私人军队实际上违反了罗马的法律,但是多年以后,他却夸耀自己的行为,将其美化成拯救共和国的措施:“十九岁时,我发起倡议,自费组建了一支军队,将共和国从派系势力的残暴压迫下解放出来。”[30]
这支军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两个老兵军团[7],他们原本听命于安东尼,可是屋大维派出使者,用更多的金钱和更少的约束**他们叛变。这两个军团的加入立即增强了屋大维的实力,让他在血腥的阴谋争斗中获得一席之地。而且,他们还吸引了元老院的注意。
元老院即将与安东尼决一胜负,因此向屋大维及其军团求助。屋大维宣称自己对共和国忠心耿耿,虽然这番话显得非常虚伪,但是他的年轻使元老们认为他的威胁性比安东尼要小得多。公元前43年4月,双方在意大利北部的两次战役中正面交锋。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安东尼嘲笑从未打过仗的屋大维是懦夫[31]。尽管屋大维并非天生的战士,可是他胆量超群。比如,在公元前43年的第二次战役中,军团的旗手身负重伤,而他自己英勇地扛起了鹰旗[8]。在战争中,屋大维表现出了惊人的自制力,就跟在其他情况下一样。举例来说,虽然周围都是士兵,但是他在吃饭时最多只喝三杯酒[32],大约才相当于250毫升。
元老院的军队大获全胜,安东尼被迫退兵。他翻越阿尔卑斯山,撤回高卢,然而屋大维没有遵循元老院的意愿去追击他。屋大维不会傻乎乎地相信元老们,他听说西塞罗曾这样谈论自己:“我们应该将那个年轻人高高捧起,给他荣誉,然后让他出局。”[33]屋大维很生气,但是他可能并不惊讶。安东尼通过拉拢高卢的军队来重整旗鼓,与此同时,屋大维决定改变立场,支持安东尼。
元老院只是暂时的盟友,他们可以赋予屋大维合法性,却不利于他追求恺撒的地位。安东尼将成为一个更好的合作伙伴,因为他不像元老院那样依恋共和国体制。而且,新增的兵力使安东尼变得太强大,恐怕很难战胜,所以屋大维转向了安东尼。
公元前43年夏,屋大维派出一位百夫长前往元老院,要求他们任命自己为执政官。那是国家的最高官职,按照惯例,未满四十岁者不得担当。然而,屋大维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惯例。元老们勉强同意了,之后又出尔反尔,盼望能从外地得到新的军队,最终却注定一无所获。他们试图把留在城里的阿提娅和屋大维娅扣作人质,可是这两名女眷却逃到了维斯塔贞女[9]的保护之下。维斯塔贞女共有六位,她们都是女祭司,住在罗马广场旁边的一座官邸里,负责主持一项重要的国家宗教仪式。屋大维率领军团,迅速赶回罗马,这样做虽有政治方面的考虑,但也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姐姐,毕竟他一直都很看重自己的家人。公元前43年8月19日,他掌控了罗马,恢复自由的阿提娅和屋大维娅拥抱了他。
可惜团聚的时光非常短暂,他的母亲在8月到11月之间的某一天去世了,她的丈夫很可能也死于同一阶段。屋大维说服元老院给阿提娅举办了一场公开葬礼。不过,对于凭借武力赢得执政官职位的人而言,“说服”这个词恐怕不太恰当。公开葬礼是一种罕见的荣誉。实际上,据我们所知,阿提娅是罗马史上首位享受公开葬礼的女性。一位诗人为阿提娅撰写了墓志铭:
陌生的来客,此地埋葬着恺撒之母阿提娅的骨灰;
这是罗马之父元老院的旨意。[34]
阿提娅是屋大维的母亲,也是他的拥护者兼政治顾问,帮助他渡过了早期的种种危机。去世以后,她的身影依然不时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就算变成一段回忆,阿提娅也提醒着她的儿子追求高贵的地位。
在罗马,复仇是一种高贵的美德,罗马人害怕复仇的结果,却赞赏复仇的过程。当初,在3月的月中日之后,元老院马上为谋杀恺撒的凶手们颁布了赦令。如今,屋大维撕毁赦令,并设立了特殊的法庭,颁布法令将那些人判处死刑。作为一个好儿子,他把处理恺撒的遇害案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屋大维邀请安东尼回意大利,表示要跟他握手言和。那年10月,他们举行了一次会晤,参加者还有尤利乌斯·恺撒的老盟友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他们组建了一个拥有独裁权力的三人委员会[10],为期五年,后来又延长五年。他们共有四十多个军团,决定分治帝国的西部。而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在刺杀尤利乌斯·恺撒之后逃离罗马,目前已经控制了东部。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政变。
屋大维重返意大利还不满两年,便在政坛和战场上开辟出自己的道路,智取竞争对手,成为罗马帝国最强大的三人之一。此时,他才二十岁。
当尤利乌斯·恺撒征服罗马时,他奉行宽容的政策,饶恕了敌人。然而,他的遇刺身亡表明仁慈并未得到回报。于是,三位执政者选择了与之相反的方式,实行公敌宣告[11],大肆清除异己。他们列出了约两千名地位显赫或家境富裕的罗马人,准备将其处死并没收土地。多数人都逃跑了,大概有三百人被杀[35]。西塞罗成了其中最著名的受害者,因为安东尼想趁机除掉自己的主要政敌。后来,屋大维声称他曾试图拯救西塞罗,但即便如此,他也显然没有尽力。
为了巩固刚刚与安东尼结成的联盟,屋大维迎娶了安东尼年轻的继女克劳狄娅。她的母亲,亦即安东尼的妻子福尔维娅,是一个可畏的女人,此前已经送走了两任丈夫——那二人均为政客,并且都是暴毙身亡。
公元前42年1月1日,屋大维把他对养父的怀念之情又提高了一个层次,他让元老院宣布恺撒是神,这样他便可以自称“神之子”。罗马通过了一项法令,规定建立一座庙宇,供奉被神化的尤利乌斯·恺撒。在四年以后的公元前38年,屋大维的部队将其誉为“英白拉多”(imperator,拉丁语),意为“常胜将军”,至此他的称号就变成了“常胜将军神之子恺撒”[36]。
二十四岁时,屋大维已经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他拥有巨大的野心、敏锐的智慧、果敢的判断、坚定的信念和雄辩的口才。跟所有年轻人一样,他能够感受到强烈的情绪,尤其是因养父遇害而产生的愤怒,但是他掌握了把痛苦转化为谋略的技巧,而谋略显然是屋大维的专长。他总是提前思考,未雨绸缪,把一切都准备好。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考验,他必须如此。
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
公元前42年,在希腊城市腓立比的郊外,屋大维携手安东尼,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展开了最终的较量。在决定胜利的两场战役中,安东尼都表现得非常出色,而屋大维却再次被斥为懦夫。因为在第一场战役中,敌人攻占了他的军营,可是他早就逃跑了。事后,他声称自己生病了,还说他曾在梦中得到警告,知道会有危险[37]。这也许是真的,毕竟屋大维一直面临着反复出现的健康问题。不过他很快又痊愈了,并残忍地下令从布鲁图斯的尸体上砍掉脑袋,送往罗马,放在尤利乌斯·恺撒的雕塑脚边,作为复仇成功的标志。
对安东尼和屋大维而言,腓立比之战是一次巨大的胜利,但要掌控整个罗马世界,他们还得费一番工夫。在抛开雷必达之后,屋大维和安东尼将帝国一分为二,安东尼在雅典统治东部,而屋大维则在罗马统治西部。
这样的安排导致屋大维承担了一项很不讨好的差事,那就是没收意大利公民的土地,赏赐给老兵。安东尼的妻子福尔维娅和弟弟卢基乌斯·安东尼乌斯带头指责屋大维处事不当,福尔维娅领着安东尼的孩子和母亲来到士兵面前,以此维系他们的忠诚(不久之前,屋大维刚刚跟克劳狄娅离婚,他发誓两人从未圆房,这无疑惹恼了他的前岳母)。屋大维必须设法管住福尔维娅。在意大利的中部城镇佩鲁西亚(今佩鲁贾),他率兵包围了她和卢基乌斯及其军队。福尔维娅受到了“特殊关照”,她的名字被敌人刻在投石机的子弹上,旁边写着涉及她身体一些部位的下流话语。福尔维娅派人去高卢送信,让安东尼的将领们赶紧翻越阿尔卑斯山来相助,可惜为时已晚。屋大维的军队胜利了。如果文献记载的内容属实,而不只是政治宣传的话,那么屋大维便在供奉尤利乌斯的祭坛上屠杀了众多敌方将领,而这一天正是3月的月中日。据说,面对敌人一次又一次的求饶,他都冷酷地回答:“你们的死期到了。”[38]不过,他还是释放了福尔维娅和卢基乌斯。
与此同时,安东尼恢复了罗马对东部的控制,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死亡曾使那里陷入一片混乱。但是,在安东尼统治东部期间,真正令其闻名的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他跟克娄巴特拉的关系。这段风流韵事不只关乎感情,还涉及权势与金钱。
克娄巴特拉堪称当时最强大、最富有、最耀眼的女人。身为埃及女王,她是一位男性世界里的女性统治者,继承了长达三个世纪的托勒密王朝。与此前的所有祖先一样,她也是希腊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马其顿人),尽管她统治着埃及。克娄巴特拉聪慧、狡诈、博学多才,并且性感迷人。她具备出色的体质:身材矮小,却颇为强健,能够骑马和打猎。她非常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古希腊罗马式的雕塑将她刻画得优雅美丽,而硬币上的肖像却把她描绘得威严庄重,甚至有点男性化。
克娄巴特拉散发着无穷的魅力,而埃及的首都亚历山大又是一个建筑奇迹和文化圣地。任何男人,只要拥有克娄巴特拉,就能掌握传说中的埃及财富,感受她在卧室里营造的神秘气氛。屋大维得到了恺撒的名字,而安东尼则得到了恺撒的情妇。公元前41年,安东尼开始跟克娄巴特拉私通,两人有了一对双胞胎。虽然如此,在福尔维娅突然患病身亡以后,安东尼还是娶了一位新妻子,即屋大维的姐姐屋大维娅。她刚刚成为寡妇,并且明白其中的游戏规则:这样一场婚姻,其目的是政治联盟,而非实现真爱。不过,屋大维娅似乎很欣赏安东尼,她给他生下了两个女儿,在位于雅典的住宅里抚养她们,同时还照顾着以前的婚姻给他们夫妻俩留下的三个孩子。看起来,好像没有人在意安东尼与克娄巴特拉的关系。
屋大维的爱情与战争
二十多岁的屋大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参与了他人生中最危险的军事行动,并且遇到了一生的挚爱——一个让他变得更好的女人。
西部的政权尚未得到巩固,屋大维必须打败塞克斯图斯·庞培,其父是恺撒的竞争对手“伟人”庞培[12],而他是家中唯一幸存的儿子。塞克斯图斯·庞培让一支舰队驻扎在西西里岛,控制了意大利周围的海域。塞克斯图斯诡计多端,擅长收买人心,他支持共和国,并为公敌宣告的受害者提供庇护。尽管他阻挡了运输粮食的船只,让意大利陷入饥荒,但是在厌倦了政治清洗和财产没收的罗马,他依然很受欢迎。屋大维与安东尼被迫跟庞培议和,承认他的领地。屋大维还娶了塞克斯图斯之妻的姑母斯克里波尼娅,以示尊重他的权力。斯克里波尼娅是一个强悍而严厉的女人,比屋大维年长十岁左右。
然后,在公元前39年,屋大维遇见了利维娅。此时的他二十四岁,刚刚剃掉为哀悼恺撒而蓄了五年的胡须,相貌英俊,家财万贯。利维娅·德鲁西拉十九岁,出身高贵,秀外慧中。诚然,三年前,利维娅曾被他逼得逃出意大利,勉强才躲过紧追不舍的军队,因为在佩鲁西亚之战中,她支持了他的敌人福尔维娅和卢基乌斯。不过最终,她还是平安地回到了家乡。跟屋大维一样,利维娅已经结婚了。实际上,她正怀着孕,正如斯克里波尼娅也怀着孕一样。屋大维和利维娅的相爱会打破所有规则,而这却让他们俩更加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