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提比略:基业长青的关键是选对接班人
公元14年9月17日,奥古斯都的养子兼继承人提比略·尤利乌斯·恺撒登上讲台,向罗马元老院发表演说。此时,距离他的养父去世已经一个月了。在一场令人悲伤的公开葬礼之后,元老院投票赞成罗马人提出的“神圣化”举措:他们决定宣布奥古斯都是神。然而,将奥古斯都带到天上的问题容易解决,他留在地上的遗产却难以处理。
我们称奥古斯都为“皇帝”,但对于他的同时代人来说,他是“元首”,即“第一公民”,这是一个定义模糊且不甚稳固的职位,谁也无法保证他建立的体制不会随着他的死亡而崩塌,毕竟罗马没有成文的宪法。有一些元老梦想着回到尤利乌斯·恺撒之前的岁月,恢复往日的荣耀与权力,而另一些元老则企图取代提比略,成为帝国的新任领导者。
不过,大多数元老院成员还是希望提比略继承奥古斯都的所有权力。只是面对这些人,不能显得太顺从:提比略愿意接受养父的遗产,却又不想表现得过于迫切。要做到这一点应该不算困难。虽然利维娅野心勃勃地为自己的儿子谋划,但是提比略并没有主动追求至高的政治权力。
提比略是一名职业军人,也许他盼着能过上相对轻松的生活,也许他喜欢军营里豪爽直率的气氛。他也可能会怀念十年前奔赴罗马北方前线的情形。当时他奉奥古斯都之命重返阔别已久的战场,据文献记载,提比略的出现令那些曾经为他效力的士兵激动万分。有的人一见到他便热泪盈眶,而其他人则渴望伸手去触碰他。士兵们还记得自己跟随他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战役,在不同的地区出生入死。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将军,真的是您吗?”“您平安地回来了?”[91]
也许提比略更向往单纯的军事生涯,然而此刻他面临着世界上最艰巨的政治工作,他要沿着一位神明留下的足迹继续前行。提比略可能不太情愿,但帝国是他的责任,而他又极为忠诚。所以,他登上了讲台,向元老们发表演说[92]。
提比略声称,奥古斯都的工作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讲都太繁重了,应该分成三个部分:一是罗马和意大利,二是军团,三是行省。那当然不是他的真心话,可是有一位性急的元老并未抓住重点,反倒说这个主意不错,还询问提比略想拥有哪一部分。提比略难免心头一惊,不过他表现得颇为镇定,而且作出了体面的回答。在必要的时候,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93]。他说任务的划分和选择不能由同一个人决定,那位元老立刻退下了,可惜为时已晚(提比略记住了此人的冒犯,并在数年以后进行了报复,将其囚禁起来并活活饿死[94])。而另一方面,大多数元老都在恳求提比略执掌所有的权力。
终于,在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提比略同意了。而且,他还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他承诺会履行职责,“直到有一天你们认为可以让我在晚年稍作休息”[95]。实际上,他已经五十五岁,他知道离自己的晚年也不算远了。另一个使提比略犹豫的原因是,他明白这项工作的危险性,至少他经常将其形容为“拧着一头狼的耳朵”[96]。然而,无论提比略有多么胆怯,他还是接过了罗马帝国的权杖,并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奥古斯都留下的政体。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提比略要扮演的角色并不容易。在伟大的奠基者去世以后,他必须努力满足众人的期待,尽管他明知自己不是奥古斯都首选的继承人。而且,奥古斯都交给他的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提比略追随着奥古斯都,就像约翰·亚当斯[1]追随着乔治·华盛顿,或者蒂姆·库克[2]追随着史蒂夫·乔布斯。在类似的情况下,继任者总是更加务实,却没有先行者那样充满魅力,因而广受欢迎。
罗马的皇帝是军事征服者与和平创造者,既是建造者也是破坏者,既是慈善家又是法官。他是一家之主和祖国之父,是保民官和元老院的第一人,是最有权势的罗马公民,是所有行省的捍卫者和管理者,是万众瞩目的领袖,是祭司和将军,是威严庄重的象征,也是一位表演者。他在罗马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而在东方则是国王乃至神灵。每一位皇帝都必须妥善安排重要的精英阶层,包括军队、元老院、帝国法庭和地方名流。罗马城里的平民也颇为重要,但是他们的力量已经比共和国时代减弱了许多。奥古斯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不过是在经历了一场内战以及一系列政治上的试验与错误之后,而且幸亏他的统治期十分长久。实际上,就连像他那样的政治大师也认为这项工作并不简单。
他的继任者们很难平衡各方面对皇帝提出的互相矛盾的要求,而且他们的统治期也没有那么长——奥古斯都在罗马世界里独享至高无上的权力达四十五年之久。
奥古斯都喜欢利用武力和诡计来推行统治,而提比略则是一位管理者和务实者,为了让各项事务有效地运转,他会削减其规模,甚至不惜对内镇压民众,对外紧缩开支。
尽管奥古斯都认为自己跟斯芬克司非常相似,但提比略才是真正的神秘之人。他那善于伪装的性格迷惑了同时代的人,有时还会使今天的历史学家感到不解。然而,提比略的统治意义深远,事实证明他是一位变革型领袖。他原封不动地巩固了奥古斯都的君主政体,却大刀阔斧地改变了奥古斯都的对外政策。在数百年的扩张之后,提比略让帝国停下了征服的脚步。而且,他对罗马的传统贵族阶层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在这个方面,任何一位和平时期的皇帝都无法与之比拟。他起初是元老院的朋友,最终却成为其眼中的暴君。
早期生涯
提比略于公元前42年11月16日出生在罗马,他的父亲是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母亲是利维娅·德鲁西亚。他们把一种世代相传的情感赋予了提比略,那就是对罗马共和国的依恋。然而,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共和国正在消亡,它被屋大维和安东尼的无敌军队所践踏。公元前42年,没有人能想到屋大维,也就是日后的奥古斯都,将会在提比略的人生中扮演一个关键性的角色。毕竟,这两个男人的出身截然不同。
奥古斯都仅有一只脚迈进了罗马贵族阶层,而提比略则拥有最高贵的血统:他的双亲都来自古老而显赫的克劳狄家族[3]。从共和国创立以来,在数个世纪之间,克劳狄家族始终掌握着罗马的最高官职,并修建了罗马的第一条大型公路——亚壁古道。克劳狄家族的成员都怀有一种责任感,还有对权力的渴望和容易傲慢的倾向。
提比略的祖父和父亲曾在不同的时候分别对抗过屋大维。作为共和国的坚定支持者,提比略的祖父参加了腓立比之战,在己方阵营溃败后自杀身亡。至于提比略的父亲则更善于灵活变通,他先是在内战中为恺撒效力,继而发现恺撒的君主制统治方式令人难以忍受。在恺撒遇刺之后,他便投票赞成元老院对凶手予以表彰(元老院拒绝那样做)。接下来,他又跟屋大维兵戎相见,并先后离开意大利和西西里岛,前往希腊避难。当时,提比略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却也和母亲利维娅一起加入了逃亡的队伍。后来,他们返回意大利,利维娅嫁给了屋大维。
屋大维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即使提比略的父亲反对屋大维夺走自己的妻子,他也无法阻止对方。所以,当屋大维和利维娅在公元前38年1月结婚时,提比略的父亲出席了婚礼,并将利维娅交给了屋大维,“就像是新娘的父亲一样”[97]。利维娅正怀有身孕,不久后便生下了提比略的弟弟德鲁苏斯。在此后的五年中,提比略和德鲁苏斯由父亲抚养。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向他们介绍克劳狄家族的光荣传统。身为贵族的拥护者,克劳狄家族的成员总是把罗马人民摆在非常次要的位置上。公元前33年,提比略的父亲去世了,屋大维便成了两个男孩的监护人,他们开始由屋大维和利维娅抚养。年仅九岁的提比略在父亲的葬礼上发表悼词,据说讲稿是别人替他写好的。
提比略和德鲁苏斯在继父家中长大,跟奥古斯都的女儿尤利娅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奥古斯都培养这三个孩子,让他们都在他的政权中发挥作用,却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他的骨肉至亲,也就是尤利娅及其子女。而另一方面,善于操纵权力的利维娅则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寄予了厚望。
罗马女人若要谋求政治权力,只能通过男人来达到目的。她可以影响自己的丈夫、情人、父亲和兄弟,不过在罗马,男女之间最牢固的情感纽带属于母子。利维娅照此行事,坚定而耐心地推着儿子们前进。她本身就颇为严厉,并且刚毅不屈,自然也把提比略和德鲁苏斯培养成了强硬的男人,这种性格帮助他们渡过了逆境,却不利于他们争取民心。
兄弟俩始终都非常亲密,但是尤利娅和提比略的关系则更为复杂。他忠诚负责,她自由放任;他在奥古斯都面前处境尴尬,而她是父亲宠爱的女儿(起初是这样)。他们作为继兄和继妹一起长大,成年后却突然发现一切必须重新开始。
尤利娅和利维娅都对提比略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有趣的是,另外三个与奥古斯都有血缘或姻亲关系的女人亦是如此。提比略是典型的传统男性,又来自名门望族,然而他的大部分事业却跟继父家的女人们密切相关。他觉得女性不应该站得太高,所以他可能并不喜欢这种情况。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曾指出,提比略“认为提升女人的地位就是在降低他自己的地位”[98]。
提比略被培养成了军人和政客,同时也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经典著作。他是优秀的演说家、诗人以及品酒师,精通罗马法律,对哲学充满兴趣,并且热爱占星术。简而言之,提比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其文化水平不亚于军事才能。
据说他高大而健壮,硬币上的图案和相关文献都将其描绘成一位英俊的男子,但是他非常严厉刻板,所以会给人留下粗暴或傲慢的印象[99]。有记载称奥古斯都曾在临终前犀利地预言,提比略将用他那坚硬的牙齿嚼碎罗马[100]。
在顽强的外表背后,可能隐藏着心理创伤。童年四处逃亡,家庭支离破碎,成长环境变迁,亲生父亲去世,继父更加看重其他男孩儿,而母亲又企图支配一切[101]——提比略在年少时承受了许多痛苦。终其一生,他都背负着虚伪的恶名,然而那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必须隐藏真实的感受才能活下去。
掌权之路
提比略走过了漫长、辉煌而又艰辛的掌权之路。公元前27年,十五岁的他穿上了成年男性的服装“托加”。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在公共事务领域活跃起来。在初次担任军事和政治职位之后,他迎娶了维普萨尼娅,她的父亲乃奥古斯都的得力助手兼女婿阿格里帕。在提比略的人生中,维普萨尼娅是第三位跟统治者有密切关系的重要女性。她并非来自古老的贵族世家,但是提比略爱她,他们和自己的儿子小德鲁苏斯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当时提比略还在罗马。
公元前16年,提比略担任了负责司法工作的裁判官,在接下来的十年中,他多次前往意大利的北边打仗,试图将罗马的边界拓展至多瑙河与易北河。他曾在帝国最黑暗、寒冷、贫瘠且乏味的地方作战,相当于今天的瑞士、德国、奥地利、塞尔维亚和匈牙利一带。在公元前12—前9年间,提比略带兵冲锋陷阵,艰难地征服了潘诺尼亚,那是一片位于多瑙河南边和西边的地区。事实证明,提比略是一位深受爱戴的将军,他虽然酗酒无度、厌恶冒险,但是也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帝国的领土。与此同时,德鲁苏斯则在日耳曼尼亚率领罗马军队向东推进,直抵易北河。
接着,提比略的私人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公元前12年,阿格里帕去世了,奥古斯都需要再找一个人来担任管理者,保护他的养子盖乌斯·恺撒和卢基乌斯·恺撒,捍卫两位年轻皇子的利益;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成熟而负责的男人:提比略。利维娅绝不会让感情妨碍事业的发展,她很可能推动奥古斯都下了这一决定,并且显然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奥古斯都强迫提比略结束幸福的婚姻,休掉维普萨尼娅,迎娶其继妹、奥古斯都唯一的女儿尤利娅。
起初,提比略还能跟尤利娅和睦相处。虽然他爱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但是同尤利娅结婚代表着他在皇室家族里的地位得到了提升。尤利娅充满魅力、幽默风趣,能够带来很大的帮助,而且原本就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当提比略翻越阿尔卑斯山作战时,为了离他近一些,尤利娅甚至亲自前往意大利北部。后来,她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是,他们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夭折了,两人的利益也随之产生了分歧。尤利娅想推动她和阿格里帕的儿子们前进,而提比略则拥有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儿子,即小德鲁苏斯。提比略自认为是贵族的捍卫者,而尤利娅可以说更倾向于平民。最重要的是,提比略在政治方面轻视女性,而尤利娅却没有留守家中的打算。况且,提比略还思念着维普萨尼娅。据说有一次在罗马的街道上,提比略偶然遇到了他的前妻,心情十分低落,致使众人不得不采取措施,让他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102]。
公元前9年,提比略的弟弟在日耳曼尼亚摔下马背,身受重伤,提比略从潘诺尼亚出发去探望,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旅途,好不容易才在德鲁苏斯临终前赶到。提比略带着弟弟的遗体返回罗马,全程徒步行进。这不仅迎合了奥古斯都宣扬的家庭价值观,而且或许还表达了深切的悲痛之情,毕竟他失去了跟亲生父亲的最后一丝联系。死后的德鲁苏斯获封“日耳曼尼库斯”,意为“日耳曼尼亚的征服者”,他的子孙也继承了这一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