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图拉真:人们通常愿意追随比自己强的领导者
公元115年12月13日晚上,安条克(今土耳其南部之安塔基亚)发生了一场地震[280]。当时,隶属于叙利亚行省的安条克是罗马世界的第三大城市,估计总人口约为五十万,仅次于亚历山大和罗马。整个近东地区都能感觉到这场地震,它还引起了直抵犹太地区的海啸,当然安条克受灾最为严重。伴随着低沉的巨响,大地剧烈摇晃,树木和建筑飞向空中并猛然坠落,掀起一团几乎无法穿透的沙尘。据推测,震级可能高达7。3或7。5[281],地震摧毁了许多房屋设施,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其中有不少士兵和平民都是在不久前才涌入城中的。由于皇帝亲自驾临,人们蜂拥而至,这里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临时首都。常胜将军神圣的涅尔瓦之子恺撒·涅尔瓦·图拉真努斯·奥古斯都,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图拉真[1],正趁着休战期在安条克过冬。
一名随行的执政官在地震中丧生,而图拉真比较幸运:他从窗口爬出来,逃离了倒塌的建筑,身上仅受了一些轻伤。此后数日,大大小小的余震不断,他暂住在那座城市的露天赛马场里。对于一个自比为赫丘利和朱庇特的男人来说,这种情况未免太丢脸了。为了降低负面影响,图拉真宣称有一位巨人把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不过,那还是跟官方艺术作品相去甚远,后者描绘了朱庇特把自己的雷电交给图拉真,指定他作为神明在凡间的代表。
只要命运让图拉真站上舞台,他就能利用戏剧性的事件获得成功。尽管地震会造成各种各样的破坏,但是它也具备图拉真喜欢的因素:猛烈的力量,神明的干预,以及绝妙的机会——他可以向充满苦难的世界展现自己的仁慈、保护与博爱,从支持他的民众之中赢得更多的爱戴。毕竟,他是“祖国之父”,这是元老院授予他的头衔。灾难过后,图拉真几乎立即开始了安条克的重建工作,而他也将成为罗马最伟大的建造者之一。
今天,能够窥见图拉真爬出废墟的场面实属难得,因为没有关于他的古代传记幸存下来。除了史书上的简短记载之外,我们只能接触到演讲、建筑和艺术作品等官方产物,它们包裹着他,就像一个军团摆出龟甲阵,用密密麻麻的盾牌作掩护。这些资料无法揭示他的真实面目,仅仅展示了图拉真希望人们看到的部分;而且,跟大多数皇帝一样,他也希望公众关注他努力打造的大理石表面,而非背后的混凝土与砖块[2]。
公众并不反对。实际上,元老院和人民还授予了他“最佳元首”的头衔[282],在现代人听来,仿佛他和所有前任都参加了某种类似奥斯卡奖的角逐。后来的罗马传统把图拉真视为罗马最伟大的皇帝之一,至公元3世纪中期,人们在迎接每一位新皇帝时,总是祝愿他“比奥古斯都更幸运,比图拉真更优秀”[283]。
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真实的图拉真便会从才华与矛盾中浮出水面。在呆板的完美形象之下,他颇为狡猾,而且非常复杂。尽管他宣称自己能掌控一切,但是他也像其他皇帝一样依赖家中的强大女性。
他没有出生在皇室,也没有通过内战上台。他是一名自寻门径并登堂入室的外人,一个懂得在暴政下生存的精明的政客型将军,一位默默地让自己变得必不可少的领袖。现在,就让我们从图密善的时代开始,探索图拉真崛起的历程。
图密善
公元81年,在提图斯的短暂统治结束以后,他的弟弟图密善接替了他。提图斯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名叫尤利娅·弗拉维娅,但是罗马人从未考虑过女皇执政的可能性。
作为管理者,图密善颇具才干,勤勉努力,不过非常傲慢。他摆出国王的架子,还娶了一个美丽而跋扈的女人。元老院已经习惯了粗犷的韦斯巴芗和迷人的提图斯,因此很难适应新皇帝的作风。据说图密善曾以手下官员的名义写过一封信,开头是“我们的主人及神明有令”[284]。他对参加元老院会议毫无兴趣,经常在罗马郊外的庄园中处理公务。元老们愤懑不平,告密者煽风点火,造反派纷纷闹事但遭到镇压。我们知道十四位被处决的元老的名字,其中包括十二名执政官。图密善还两度把哲学家赶出罗马,斯多葛派学者也未能幸免,尽管许多元老都很欣赏他们的哲学主张。
最终,元老院在史书上丑化图密善,以此作为报复。当时有不少充满恶意的传闻,其中之一便是他整日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抓住苍蝇并用铁笔刺穿它们[285],故事的不同版本分别突出了他的无聊、残忍、执迷和暴虐。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图密善在许多方面都体现了出色的治理能力。在十五年的执政期中,他是负责的财务主管、公正的行省长官以及优秀的国防政策制定者。他举行表演和宴会,减免赋税,赢得了民众的爱戴。他筹办的角斗比赛有一些深受欢迎的项目,例如被火把照亮的夜晚竞技和女性角斗士之间的较量。
图密善也是一位伟大的建造者,他主持的工程包括一座崭新的跑马场,位于今天的罗马纳沃纳广场,其总体轮廓依然清晰可见。而且,他还完成了角斗场的收尾工作。这两个建筑都造福于公众。不过图密善时期最辉煌的工程还是帕拉蒂诺山上的一大片新宫殿,它象征着图密善的自信与骄傲,足以跟尼禄的金屋相媲美。
图密善年轻时高大英俊,后来逐渐变得像他父亲一样——脸颊肥胖,鼻子肿胀,额头布满皱纹,腹部高高隆起[286]。肖像雕塑[287]显示他有一头浓密的鬈发,但实际上他是秃顶,而且对此极为敏感。不过,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尽管她非常专横霸道。
她叫多米提娅,其父亲便是尼禄手下那位能干却倒霉的将领格涅乌斯·多米提乌斯·科尔布罗。图密善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劝说她离开丈夫,嫁给了自己。她的肖像雕塑[288]显得颇为清秀,脸上皮肤光滑,弯成小卷的头发十分蓬松。不过,他们的婚姻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多米提娅为图密善生过两个或三个儿子,但是他们都夭折了。她跟一名演员私通,导致图密善与她分居,并处决了那名演员。在重新接她回来之前,图密善和自己的侄女尤利娅·弗拉维娅走得很近。外界议论纷纷,认为他们俩有私情,尤其是图密善还以叛国罪处死了尤利娅的丈夫。又过了几年,在公元91年,尤利娅去世了,传闻称她死于一次失败的堕胎,而图密善就是孩子的父亲。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静地将尤利娅封为女神。
图拉真的早年经历
图拉真的父亲马尔库斯·乌尔皮乌斯·图拉真努斯生于希斯帕尼亚,曾在韦斯巴芗手下担任军团指挥官。之后,图拉真努斯在罗马政坛上获得了很高的地位。他的妻子,即图拉真的母亲,大概叫玛尔西娅,很可能出身于一个显赫的意大利元老家族。他们有两个孩子:图拉真和他的姐姐乌尔皮娅·玛西娅娜。他们原本住在希斯帕尼亚的一片富庶的农业区,那里以盛产橄榄而闻名,但是乡绅生活无法吸引父子二人。对于他们来说,不在罗马就没有意义。而罗马也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罗马帝国的优势之一就是能够从地方行省吸纳精英富豪。首先,如果他们还不是公民,帝国会给予他们公民身份。当然,图拉真的家族已经是公民了。其次,他们可以在元老院中谋得一席之地,最后甚至能当上皇帝。图拉真便是第一位来自地方行省的皇帝。
图拉真生于公元53年前后。我们对他小时候的事情知之甚少,只能推测他也许很崇拜自己的父亲。多年以后,成为皇帝的图拉真下令神化了他的父亲,这是非常罕见的荣誉。当韦斯巴芗登基时,图拉真大约十六岁。在此之前,他很可能已经搬到罗马生活了,因为他的父亲野心勃勃,肯定希望儿子离开行省,前往帝国的首都接受教育。图拉真学习一般[289],不过他显然懂得该如何建立人脉。罗马有一个希斯帕尼亚社区,图拉真应该不会感到孤独。面对成年的图拉真,人们不免会想到,在那骄傲的外表下,这个来自行省的少年,是否渴望向罗马人展示,他在故乡和外地都能超越他们?
图拉真做过几年军事保民官,其中公元75年前后是在叙利亚协助父亲,之后则是在莱茵河流域供职。他担任军事保民官的时间比较长,而且根据一份充满溢美之词的文献记载,他工作非常投入[290]。图拉真娶妻大概就是在此后不久,因为罗马精英阶层的男人通常会在二十岁出头结婚。他与庞培娅·普罗蒂娜的结合很可能是他父亲的安排。
跟图拉真一样,普罗蒂娜也来自地方行省,她的故乡在高卢南部的尼毛苏斯(今尼姆)。没有关于她家族的细节流传下来,不过那肯定是一个富有而显赫的家族,因为图拉真不会接受更差的条件。我们不知道普罗蒂娜的出生时间,但是罗马精英阶层的妻子通常比丈夫小十岁左右,所以她大概生于公元65年前后。普罗蒂娜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她将成为丈夫的支持者,并发挥重要的作用——有人甚至说她是他背后的操纵者。
公元89年,日耳曼尼亚边境爆发了一场反对图密善皇帝的叛乱,当时图拉真正在宁静偏僻的希斯帕尼亚北部掌管着一个军团。这是图拉真立功的大好机会。他立即率兵奔赴日耳曼尼亚,准备为图密善镇压暴动。尽管在图拉真抵达之前,起义已经失败了,但他的行动力还是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奖励,他获得了正规执政官[3]的职位,很可能还担任了上日耳曼尼亚[4]的总督以及多瑙河前线的高级指挥官,并在那里取得了一场胜利。
图密善可以跟图拉真这样的军人和谐相处,然而在罗马,图密善总是炫耀权力并激怒政敌。公元95年,图密善处决了一位堂兄弟[5],即便他曾将其两个儿子收养为继承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放心度日了。尽管图密善并不以诙谐而闻名,但是他留下了一些妙语,例如:除非皇帝真的遇害,否则就算他发现了阴谋,人们也不会相信[291]。
而在他身上,有一桩阴谋终于得逞了。公元96年9月19日,一小群造反者在图密善的卧室里刺杀了他,两名禁卫军长官事先都知情。年迈的乳母将图密善的尸体火化,把骨灰偷偷埋在了罗马的弗拉维神庙中。元老院下令消除其痕迹,因此他的大部分肖像纪念物都被摧毁,碑铭上的名字也被抹去。不过,他并未从多米提娅的记忆中消失。她比丈夫多活了三十五年,享尽了荣华富贵,始终骄傲地自称是图密善的妻子。由此判断,传闻说她帮助造反者谋害了自己的丈夫[292],恐怕并不是事实——当然,除非她后来改变了心意。
涅尔瓦
元老院迅速从内部推举了一名成员来接替图密善。马尔库斯·寇克乌斯·涅尔瓦是经验丰富的政客,来自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身为老臣,他曾两度出任执政官,跟尼禄、韦斯巴芗和图密善三位皇帝都相处融洽,似乎非常值得信赖。
涅尔瓦释放囚犯,弥补过去的叛国罪审判,并取消以后的叛国罪审判,从而得到了元老院的赞许。他分发粮食和土地,还提供各种其他的福利,以此争取民众的支持。据历史学家塔西佗所言,涅尔瓦设法将看似矛盾的二者结合起来,即自由与皇权[293]。
然而,军队很喜欢图密善,对涅尔瓦却并无好感。图密善死后,有一支部队险些叛变,而另一支部队则听命于一个不可靠的行省总督。公元97年,禁卫军决定报复杀害图密善的刺客,他们发动叛变,将涅尔瓦围困在宫里,逼他交出罪魁祸首。他们将那些凶手统统处死,事先还对其中一人进行了折磨。随后,禁卫军强迫涅尔瓦公开向他们表示感谢。
涅尔瓦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他召集顾问商量对策,最终没有退位,而是选择了一个继承人。涅尔瓦年逾六十,妻子已经去世,膝下并无儿女,所以他挑了一个外人。打定主意以后,他便登上罗马广场的讲台,大声宣布:“愿美好的成功眷顾罗马元老院、人民和我自己。我在此收养马尔库斯·乌尔皮乌斯·涅尔瓦·图拉真为子。”[294]
另一个最有力的候选人属于涅尔瓦的反对派。图拉真在政治上比较友好,而且他的履历颇为出色,他的父亲也赫赫有名。更重要的是,他掌握着数个军团,他们随时都可以冲进罗马,所以选择他能够维护和平。
涅尔瓦的决策体现了罗马人的实用主义精神,他毫不犹豫地打破了两道障碍:这是罗马皇帝第一次收养跟他没有血缘或姻亲关系的儿子,也是第一次指定来自意大利之外的继承人。
不过,从更深层的意义上来讲,图拉真代表了连续性和一贯性,因为军队才是变化的真正主导者。在罗马社会中,军队始终都是最重视平等、最崇尚创新的力量。
涅尔瓦派人送给图拉真一枚钻戒,作为收养他的信物,同时附上一封私函,以体面而委婉的方式要求他报复那些羞辱皇帝的禁卫军。涅尔瓦把恺撒和常胜将军的头衔都授予了图拉真,表明他是自己选中的继承人,并召集元老院成员,确保图拉真的合法地位,让他获得权力与威望。
三四个月后,在公元98年1月,涅尔瓦去世,图拉真当上了皇帝。他迅速给自己的前任报仇,处决了发动禁卫军叛变的领头者,尽管那场叛变促成了图拉真的跃升。皇权依赖于家族,而在家族问题上,名誉就是一切。所以,图拉真必须给养父报仇。他下令神化涅尔瓦,并将其埋葬在奥古斯都陵墓中,使涅尔瓦成为最后一位享此殊荣的皇帝。
图拉真展示如何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