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想起顾城的诗,“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不过你当时那么小,还是会想自己父母的。
钟芳蓉:他们过年的时候回来。
许宏:真不容易,一般打个电话都满足不了。
钟芳蓉:还好,小时候小伙伴特别多,住得近,一下课就一起疯狂地玩。我是在农村长大,经历过满山遍野地跑的日子,在山坡上打滚、爬树,各种撒野。
我们院长经常讲,考古是田野与城市的结合,是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结合。我觉得这个概括非常好,我觉得考古会是一种田野生活,也会是一种农村生活,应该特别有意思。
◎像候鸟一样穿越古今
钟芳蓉:考古是冷门专业吗?
许宏:冷门与否都是比较来的。本人上大学的时候,还是冷门专业,象牙塔似的专业,好多学生没听说过这个专业,以为就是“挖墓的”。但现在前景其实挺光明的,许宏居然一不留神成网红了,成小众网红学术畅销书作家了。
总体上讲,考古一开始是冷门,但是现在好像逐渐成热门了。在那些考古发现的热闹背后,是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别看许老师在聚光灯下,但更多的时候是灰头土脸的,在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一干就是20年。
钟芳蓉:您觉得考古的乐趣是什么?
许宏:我们自我评价,考古专业是文科中的理工科,像候鸟一样,穿越于古代与现代、城市与乡村,不是那种书斋式的学问。“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我觉得这是考古学的一个乐趣所在。
作为一个老考古人,我觉得考古有两大美。第一是发现之美,你不知道下一分钟会有什么样的发现,这是可以唤起我们的文化记忆的,唤起族群乃至人类文明的记忆;第二是思辨之美,我们跟侦探一样,一直在考虑怎么解读,职责是代死人说话,这就是属于高层次的智力游戏。
钟芳蓉:那考古这么一项专业性很强的专业,如何实现公众化?
许宏:实际上我们正在这么走,现在已经有人以你为案例研究这个问题了,这个学科受到全社会如此重视,我们觉得这就是好事。再比如说,以前我们的考古工地都是封闭的,现在适当开放,可以让公众参观甚至参与。
钟芳蓉:您在田野考古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
许宏:一个考古队队长,必须是能摸爬滚打,我们开玩笑,说还必须得有点匪气。你觉得自己是博士毕业,跟别人端着架子可不行。从包地、赔产,到跟村干部谈水电、煤气、住房租用,方方面面都得会。我的一个意外收获是,除了考古本职工作之外,还交了一大帮朋友,从官员到村民,现在一回去,就没人把你当外人。
▍ 在考古发掘现场,总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人生还长,允许自己思路变化
许宏:我感觉现在钟芳蓉同学好像比我还有名,考古圈以外的人,还是很少知道许宏的,但是现在不知道钟芳蓉的恐怕没有多少。刚才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你还说我们见过,在网上见过,你也关注了我的微博,那我们俩就已经是网友了。
钟芳蓉:我到现在还是很不理解的。我就是选择了喜欢的专业,希望找到心灵的归处,不明白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关注。
许宏:那么对于未来,你是怎么考虑的?
钟芳蓉:我没怎么考虑过。我是想如果能读研、读博,读到哪里算哪里,我会更偏向于田野考古,以后做田野考古或者当老师,应该挺好。
许宏:现在很多人想当老师,但并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愿意做田野考古,这一块就跟着感觉走,等真正参加实习后再看看。要允许自己的思路有变化,因为人生还长,希望你一直保持平常心。就算我们是师生,我也不向你灌输那种从一而终的思想。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我们考古专业,跟我成为同行,共同享受发现之美和思辨之美。
我们之前也在考古群里讨论过,觉得社会把孩子捧这么高,今后要改行是非常尴尬的事。我当时就有个想法,什么时候我要见着小钟(钟芳蓉)同学,我一定跟她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说,要走自己的路。
2020年11月6日,于北京彼岸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