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是时代产物,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中华读书报》访谈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99—2019年曾主持二里头遗址的考古工作。”这是考古学家许宏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对自己目前身份的确切表述,他说,对各种主流媒体、自媒体和活动现场介绍他的文字中时有错讹,很感无奈。
2021年的许宏很忙。两年前,他辞去二里头考古队队长一职,理应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做学问、写文章,但是,多年致力于以不同方式向公众传播考古知识、解读考古事件与阐释考古观念所形成的影响力,以及近年来随着一系列考古发现走入大众视野,公众对考古这门学问的兴趣日渐浓厚,加上对考古事业有着区别于主流的独特思考,自称考古学界的“少数派”“搅局者”……这些因素使得他根本闲不下来。
前不久,许宏的新作《发现与推理》出版。这是他首次讲述考古发现背后故事的一本书。
5月初,坐在记者面前的许宏刚从二里头回北京不久。他是去担任国家文物局夏文化考古研究高级研修班的班主任,还做了专题讲座。说起新书、与网友互动、考古事件的公共化、考古的可持续发展等话题,许宏兴致盎然、滔滔不绝。此后,他的新书《东亚青铜潮:前甲骨文时代的千年变局》《踏墟寻城》将陆续问世,与此相关的一系列讲座、对谈也会展开,忙碌还将继续。
在视频节目《十三邀》中,许宏回到二里头考古队,对保管室架子上的“宝贝”如数家珍。走出考古队驻地不远就是二里头遗址,他站在高处远眺,那里曾有最早中国的模样,也是他留下20年生命印迹的地方。他告诉记者,直到现在,他还保持着每月往返于北京和二里头一次的节奏,“像候鸟似的”。
▍ 《发现与推理》,山西人民出版社,2021年
中华读书报:现在,很多考古事件越来越公共化,像曹操墓的发掘、三星堆的新发现,央视会直播,其他媒体乃至自媒体也会报道。或许,这会对考古这门学问的普及有帮助,但考古似乎应该是一项“寂寞”的事业。您怎么看待考古公众化的这种有点双刃剑性质的效应?
许宏:当然,你举的这两个例子都有这样的问题。许多考古发现需要沉淀二三十年之后才能比较客观地看待。我是考古学者,会把这些考古发现当成学术问题来研究,当这些考古事件进入公众视野后,有时候看法和评价就会走偏。学术史上,我们的前辈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不从学术角度谈论考古发现,就不是学者应该做的。说句实在话,我们应该把考古研究对象当作他者,毕竟是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东西,不应该马上把它们跟我们联系在一起。
▍ 与专题片《文博河南》的主持人张歌(左)协商拍摄方案,2021年4月摄于二里头考古遗址公园
中华读书报:公众对考古话题感兴趣无可厚非,考古学界以及官方媒体对于考古事件的推广、报道的态度、趋向很重要。像三星堆这样的考古发现,如果宣传推广上更得体,对考古事业本身也有好处吧?
许宏:对呀,肯定是这样。考古学从一个不受人关注的学科,发展到现在这样被媒体广泛报道、被公众热情关注是好事,甚至现在考古学科居然成了热门,我们这些学者也走进公众视野了。我对此持积极正面的评价,这些年也在做这方面的努力。
中华读书报:作为常年在考古一线的学者,面对如今考古事件在公众中的关注度,内心是否也有些矛盾?
许宏:矛盾的心情确实存在,那就一边推广一边祛魅吧。像这本《发现与推理》,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考古人是怎样工作的,一个真实的考古发现背后有怎样的故事。我承认,对媒体过度参与考古事件的宣传心存隐忧,非考古专业的作家写作考古题材的文学作品,我接受不了那些文本中穿插着用来吸引读者的、臆想的文学描写和叙述。历史本身已经够丰富了,在我看来,额外的文字书写不太有必要。只要实录,读者就足以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所以,我在写作上追求忠于历史的风格。
我们相当于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公众解释考古学,我挺享受现在这样面向公众的写作。我在意网友的提问是否靠谱、是否有代表性,那样我才有兴趣回答。以前大家说我的博客和微博是知识帖,但我觉得不仅是知识帖,也是思想帖啊。我向公众发声的价值在于,在这样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大家在读到、听到关于考古的主流观点之后,通过我的文章,觉得“哦,原来这个问题还可以这么看”。我要从逻辑、常识、学理的角度说清考古这件事,说出表达的边界。我是考古学界的“少数派”,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
中华读书报:说说您是怎么决定写作《发现与推理》这本书的吧。
许宏:这本书其实是计划外的产物,本来我想退休后再写,没想到因为疫情,2020年有大半年时间在美国,每天可以安排自己的写作时间,把握生活节奏,于是写完了这部书稿。“后记”还是我去年国庆节回国后在天津的隔离点写的。
“发现与推理”这个书名是出版方定的,但“考古纪事本末”这个系列写作计划的名称是我想出来的。我觉得写写考古人和考古发现背后的故事是挺有意思的。我以前的书,从《何以中国》《大都无城》再到最近的《东亚青铜潮》,都是针对某个研究对象的写作,即使图文并茂,也很难特别生动。但《发现与推理》不一样,我的写作除了考虑内容之外,对写法也有很多考虑。对于非虚构的写作,我很喜欢何伟(彼得·海斯勒)的《江城》。《发现与推理》是“考古纪事本末”的第一本,我先从好写的入手,亲历记肯定好写,所以这本书中有9篇文章都是我的考古亲历。但也有其他内容,关于“秦代造船遗址”“武威铜奔马”“西晋周处墓铝片”3篇文章,涉及的考古发现并非我亲历,也不是我的研究专长,但这是公众感兴趣的,作为考古人,我终归比公众离考古更近,所以就写了这3篇。你看这本书的腰封上有一行字,“考古队长二十年亲历记及其他”,一定要加上“及其他”。“考古纪事本末”的内容,其实无法用二里头考古发现来涵盖,也没法用偃师商城的考古发现来涵盖,总而言之,这个系列的写作不限于早期中国的考古发现。《发现与推理》可以说已经形成了“考古纪事本末”的大致架构。
说起来,这个系列的第二本我已经动笔了,这次一本书就写一个考古遗址,像三星堆这样的,一个考古事件都可以单独写一本。第二本我写了差不多14,内容偏学术。这样的写作要求真,按理说每句话都该有出处,但要那样写的话,就难以面向公众了。我现在的写法,公众也能接受。
中华读书报:您不止一次在公共活动现场的发言以及《发现与推理》中,都提到考古学界前辈苏秉琦先生的那句话,“在考古工作中,你只有想到了什么,才能遇到什么”,似乎考古存在某种必然,但就如您在《丁公龙山文化文字发现亲历记》中记录的,当年那片刻字陶片是位女农民工偶然发现的。所以,联系苏先生那句话,您如何理解考古工作中的必然与偶然?
许宏:现在看来,苏先生这句话是经验之谈。我有了一些亲身经历,才能对这句话有深切的感悟。有人会说,许宏很幸运,撞上了二里头遗址这样的考古发现。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学术背景,没有我在进入二里头工作队之前那些年的学术积累,很难解释我后来的考古收获。考古是一门经验学科,考古工作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一边发现一边思辨,每一次发现都在思辨、推理的基础上实现。要有这些准备,才能迎接那些可能“遇到”的考古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