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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讲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看理想访谈(第2页)

看理想:您是怎么定义“中国”这个概念?

许宏:大家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中国从哪儿开始写?现在哈佛的本子是从秦汉——帝国时期的中国开始写的,那是没有争议的。二里头是最早的中国,是中国学者这么看。到了二里头时期,真正能够跟埃及文明和两河文明比肩的成熟的文明才开始出来。

无论是葛兆光老师、许倬云老师,还是本人的这几本以“中国”命名的小书,就像有学者指出的那样,显现了我们有一种整体焦虑——什么是中国?我认为,这一定要把“中国”放到一个变化的背景关系里去看。

我们现在所说的中国,是新中国,这是一个参照系。而中国是一个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任何历史事物都有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讲谈社的中国历史从旧石器开始讲,其实旧石器时代根本没有“中国”的概念。到新石器时代,大家就有争议了,比如,认为良渚见证了中国5000年文明史,这没有问题,关键是你怎么去解读。而在我看来,我把二里头界定为“最早的中国”。在二里头之前,如果说华夏族群、华夏文明是一棵大树的话,从二里头开始有了主干,前面是一些枝杈、分枝;如果是一条大河的话,从二里头开始形成干流,前面是一些支流。如果你认为任何一个支流它都是中国的一部分的话,那没有问题。

我认为我的界定还是偏于保守的。如果把整个华夏文明形容为一个生命的话,我觉得从二里头开始界定,相当于婴儿的呱呱坠地。但再往前有**、卵子碰撞,再往前还有父方、母方结婚,或者是父方、母方的诞生。要是论理的话,父方、母方的诞生,也可以说是新的生命体的发现前提,那么把中国上溯到旧石器时代,就只是地理概念上的意义了。“中国”包含着文化的中国、族群的中国、社会的中国、地理的中国等多角度的概念,关键是你怎么看。所以,我认为大家一定要有一个动态的、变化的中国这样一个概念。

看理想:夏王朝是不是二里头?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您吗?您有没有一个从困扰到释然的过程?

许宏: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是一个应该让公众从学理上了解它是怎么回事的一个问题。对我个人来说,我都已经站到风口浪尖上了,已经有网友建议国家有关部门撤销许宏的二里头考古队队长职务,因为他不带有夏的情怀,就有可能隐藏证据,甚至销毁证据。这类爱国青年,我深深地为他们这种情怀所感动。

但是我作为一个学者,我有我的学术准则和底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疑则疑之,不疑则无当代之学问。还有一句老话:真理再往前走一步就是谬误。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我们上古史和考古学领域,有许多东西是既不能证真又不能证伪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说我有一个“不倒翁”理论,就是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假说所代表的可能性。

▍ 在二里头考古队陈列室观察陶器

考古学有自己的一套话语系统。就像宫本一夫先生这本书,一会儿讲大汶口文化,一会儿讲仰韶文化,云山雾罩的,实在是不好懂。读者会说,二里头我也不懂,什么二里头、二锅头,我统统都搞不清楚。但是你要是说“夏”,这事儿司马迁说过,这是明白的。

但是如果要让一个学者简单地把“夏”之后千八百年才有的后人的追述甚至传说,跟我们发掘出来的、没有文字证明的盆盆罐罐对号入座,说它肯定就是夏,我作为一个学者,是根本接受不了的。我想,只要是一个文化人,他就能够接受学理层面上这样的一种认知。

所以,许宏是否定夏文化的存在吗?不。我的提法是二里头极有可能是夏,最有可能是夏;但是我们不能说它肯定就是夏,不能定论。这就是一个严谨到偏于保守的学者,到目前为止的认知。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因为我是学者,这话我还坚持。我一定要坚持,因为我是学者。就是这样。

看理想:我想起杨照老师说过,学历史或者做考古,有点像探案子。因为你接触的是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以现有的材料,就得接受结果,有的案子,可能就是破不了。

许宏:说得太对了。我们就像判案,就像面对一个支离破碎的车祸现场。我们是靠着蛛丝马迹,来复原当时的场景。我们当然希望能找到身份证和文书这样的东西。比如,事故受害者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个好认。但是,是姓张还是姓李,如果没有直接的文字材料,我们不敢定。但就算叫路人甲或者路人乙,最起码得给个代号,这就有了二里头、二里岗这样的名称。

更为复杂的是,要有目击证人。考古报告完全是客观的吗?考古为什么难?历史为什么难?历史为什么不容易说清楚?因为研究对象、研究者都是人,人是最复杂的。好几个目击证人,即便你完全跟被害人没有利害关系,你还受记忆的影响——你是不是记清楚了?是不是当时在意了?还是一些是有意的,比如,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连法律都豁免这样的事。二三十年以前的事儿,许多都根本说不清楚了,何况两三千年以前,甚至四五千年以前的事儿呢。所以我说,观史需要距离感。有的时候,考古上能说清楚的,可能比近现代史上说得还清楚,因为它有了足够的距离。这个希望大家理解。

看理想:您觉得二里头这个案子要破的话,决定性的证据会是什么?

许宏:大家都说我的条件太苛刻了——像甲骨文那样,当时的、带有自证性的文书档案。那个东西太苛刻了,也许永远发现不了。

我相信,二里头人是应该发明了文字的,因为它的社会结构太复杂。在那么复杂的社会结构里,二里头人还没有文字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如果他们没像殷墟人那样,没有在甲骨上刻字的习俗,而是写在丝帛上、刻在木头上、写在竹子上,也许我们就永远发现不了。殷墟甲骨文就是一个最好的旁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作为当代中国人,一定要把这东西搞清楚?它是不是考古人能够完全解答的问题?它是不是考古学研究最重要的问题?大家都可以考虑。

宫本一夫先生就不认可把良渚、二里头这些进入社会复杂化阶段的社会组织,叫作初期国家。他认为这是“首长制社会”,一个日语概念,英文就是“”——酋邦。酋邦是介于平等社会和国家之间的、前国家时代的不平等社会。它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道门槛。而“”这个词是个舶来品,中国学者一般不肯用。因为我们总是希望接地气的,从我们自己的这块土地,从我们自己的文献中,从我们中国具体的考古实践中,归纳出符合我们实际的概念。这个想法挺好,所以我们造了一堆词:古国、邦国、方国……

由于中国传统文化是不注重逻辑的,我们的学者、我们的同行就明确指出,中国考古学泰斗苏秉琦先生提出的古文化、古城、古国、方国等,这些是内涵和外延都极其不清楚的概念。

但是我觉得,苏公倒是深得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就像太极、八卦,越是偏于混沌的概念,就越好解释。我们如果在中文话语系统,甚至简体中文话语系统中,可以随便怎么说。但是我们是不是要到国际学术界,在同一个话语平台中,来谈这个问题,那么它跟“”(酋邦)是一种什么关系?宫本一夫先生有他作为外国学者的一种冷静、理性的思考。

我们有尽可能地上溯、拉长我们悠久辉煌历史的欲求,这无可非议。所以说,这里边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大家看或者听宫本一夫先生书中的内容,要有这样的一种胸怀,有一种偏于理性的认知,这是我愿意跟大家共勉的。

看理想:段志强老师说到一个点,就是宫本教授在他书里说,二里头没有发掘出来大规模的墓葬,即可以匹配王那个级别的墓葬。所以他觉得,目前没法证明二里头是一个国家。它应该有一个君王,但是墓葬没法证明这件事情。但段老师录音的时候加了一句,说最近二里头发掘出来了一个大型墓葬,只是我们不太清楚具体的进程。现在怎么样了,您能大概讲讲吗?

许宏:这个问题,问二里头考古队老队长,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说起来挺有意思的,首先宫本一夫先生有这样的认定,是采纳了本人最新的分析研究结果。大家知道以前二里头是有大墓的,1970年代末期发现一座大墓,但本人前几年的一篇论文彻底地把它否定了。因为考古学特别注重一线的实践,好多学者由于没有亲身参与二里头发掘,即便是质疑大墓论证的科学性,也没有证据。

▍ 1978年,二里头2号宫殿基址发掘现场

我从亲历者的角度出发,认为原来被认为是二里头社会金字塔塔尖的1号大墓,是一口夯土井。因为那一带本来就有垃圾坑、垃圾沟,要挖一口井,为了加固井壁,使这口井的井壁不至于塌方,就挖得稍大了一些,特别像墓。把脏土去掉之后,又用比较结实的好土把它全夯起来,夯完之后再在上面挖井坑。这样一来,它外边比较松软的脏土就不会塌方了,是这样一种夯土井。这个事儿,二里头考古队的报告介绍了,学界没有异议,有定论了。

这样一来,就有一个巨大的波澜。我们说考古学是一门残酷的学问,它在时刻完善、订正,甚至颠覆我们既有的认知。这就是一个颠覆性的认知,也就是说二里头本来被认为是一个已经具有极高王权的、带有金字塔塔尖的、庞大的复杂社会——除了墓葬和宫室建筑,其他遗迹很难说明社会结构。墓葬太重要了。古代中国人事死如事生,把死者当作活人一样来对待,所以古人才有厚葬的习俗。那么这一下,金字塔塔尖没有了,二里头的社会结构是什么?这就提出了一个疑问。

▍ 二里头宫殿区墓葬发掘

现在看来,最新的发现没有填补金字塔的塔尖。因为我们最新发现的这些大墓,只相当于二里头第一等级的墓。也就是说,二里头没有发现一个唯一的墓,那种最大的可能是王的墓。但是它有一二十座墓,是随葬品最丰富、规格最高的。即金字塔塔尖没有了,但是至少金字塔的第二层还在。二里头的社会结构究竟是怎么样的,还有待分析。

段志强老师讲,考古学基本上就是一门推测性的学问。我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时间会知道,只有时间知道。我们做的工作,大量是在猜谜。考古学能够实证什么?我们从上本科的时候,从进入考古专业,老师们就谆谆教诲,考古学是一门实证的学问,大家要严谨,要扎实。我们能够实证什么,请想一下。说到二里头,我们就是像探案一样,我们就是在猜,排除一些可能性,再增加一些可能性的分量。关于族属身份,它很有可能是夏,极有可能是夏,许宏都这么说了。

但是,再往前走一步是不成的。二里头暂时没有大墓。它是有大墓,我们没有发现?还是说它就是贵族政体,而不是像殷墟那样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王的政体,能回答这个问题吗?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时间知道。所以说,都留给历史。

我特别希望,无论是听宫本先生的书,还是听这个番外,大家都从学理上来理解。要是有这样的认识论,就释然了,好多事就能理解了。

看理想: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考古学?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情境下做出这个决定的?

许宏:这个说起来非常有意思。我不是自己选的考古。我完全是被分配的,才学了考古。我本来是想成为一名文学青年,我这个年龄段的,文学青年特别多。前几年许知远他们搞单向街颁奖仪式,一说起来,罗新、许纪霖、杨念群几位60后的老师,当时都是文学青年,后来都成了历史学家。那个时候文学作品特别多,正好科学的春天来了,正好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大家如饥似渴地读文学作品,做的是文学梦。高中毕业考大学,我报考失利,后来就被分配到山东大学考古专业,完全不知道考古为何物,当年又没法转专业,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后来我做辅导员,有了自己的职权之便,只要有同学要求转专业,我立马放行。因为我知道兴趣是第一位的。

我跟刚上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湖南女孩钟芳蓉有一个对谈,可能大家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千万不要让现在这样的社会舆论束缚住你,跟着感觉走,甚至跟着心灵走。当你不喜欢考古的时候,完全没必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兴趣是第一位的,兴趣就是老师,千万不能违拗自己的意愿。

而我那个时候专业转不出去,我那时也年轻,17周岁上大学。我想既然转不了专业,是金子总要发光的,那么就培养“间接兴趣”,与其混那还不如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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