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不知什么时候医生也来到了病房,正准备再次做灌肠手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护士劳累了一整夜,正在隔壁房间休息。哥哥不熟悉护理操作,站在那里手忙脚乱。他一见到我就说:“你来帮一下手。”然后坐了下来。我上前替下哥哥,把油纸垫在父亲的臀部底下。
父亲好像舒服一些了。医生在枕边坐了大约三十分钟,看到灌肠有效果了,就说声“回头再来”,然后回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我走出随时可能有事的病房,又想继续看先生的信,但却很难静下心来。刚在书桌前坐下来,又觉得好像随时会听到哥哥的呼唤声。如果这次再叫我,恐怕就是临终了。想到这里,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我心不在焉地翻动着先生的信。映在眼里的,只是那些方格里的工整笔画。但我却没有心情看信的内容,甚至连一目十行地跳着看也做不到。我按顺序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按原样叠起来放到桌上。这时,结尾处的一句话突然映入我眼里。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早已经死去了。
我大吃一惊。刚才还躁动不安的心,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我又从后面往前翻,每页看一两句,又接着往前翻。我想用眼睛穿透这些闪动的文字,想在瞬间弄清楚我必须知道的事。此刻,我只想知道先生是否还安在。至于先生过去的经历——他曾答应过要告诉我的灰暗的过去经历,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我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很难从这封长信中找到我想了解的情况,于是只好焦躁地把它叠起来。
我又来到病房门口,看了看父亲的情况。病房里特别安静。母亲一脸疲惫地坐在枕边,显得很无助。我向她招招手,问道:“情况怎么样?”母亲回答说:“现在好像稳定一些了。”我凑到父亲面前,问道:“怎么样,灌肠后感觉舒服些了吗?”父亲点点头,口齿清晰地说了一句“谢谢”。想不到他的神志还这么清楚。
我又走出病房,回到自己房间。我看看时钟,查了一下火车时刻表。这时,我突然站起身,系好腰带,把先生的信揣进袖兜里,随即从后门出去,飞快地跑到医生家里。我想问清楚父亲还能不能再撑两三天,然后请医生想办法多拖几天,用打针等各种办法都行。可不巧的是,医生不在家。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待在这里等他回来。我马上叫了人力车,赶往火车站。
我把一张纸片摁在车站的墙上,用铅笔给母亲和哥哥写信。信虽然很简短,但总比不辞而别要好一些吧。我拜托车夫尽快把信送往家里,随即毫不犹豫地跳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我坐在轰隆作响的三等车厢里,从袖兜里取出先生的信,终于从头到尾读完了。
[1] 在日本,遇到喜庆之事时有吃红豆饭的风俗习惯。
[2] 日本第122代天皇(1867年—1912年在位),继位后不久日本各地爆发了针对大将军德川庆喜的大规模讨伐行动。随后德川幕府被彻底推翻,结束了幕府将军在日本大约680年的摄政统治,政权回到天皇手上,史称“大政奉还”。其后天皇改元为明治,并颁布了一系列重大复兴举措,推动了日本的现代化,实现了国力的飞速发展,史称“明治维新”。——编者注
[3] 此处的“渴”指“消渴”,以多饮、多食、多尿、消瘦、尿甜为特征的综合病症。
[4] 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陆军大将,在明治天皇下葬当天,与妻子一起自杀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