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1
我以为克洛斯早已决定逃走了,想悄悄离开这个天堂,毕竟他做了太多傻事……而且是显而易见的傻事:他在这里躲藏了几十年,不敢走进门,从未离开过这个星球,全是为了保住自己逐渐流失的人性,为了守护自己身上早已不存在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个战斗机器,其实全是一派胡言。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能预料到自己的未来。
他的未来是一片火海,只剩下等离子和灰烬。他的躯体将如同一具提线木偶,继续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唉,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们为精神和物质的关系争论了那么久,什么社会需求,什么精神发展……喏,这就是你们要的完美结局,这就是一份漂亮的标准答案:这熊熊火海、外星居民和非人智慧体。他们都只是木乃伊般的空壳,永远木然地逛街、赴宴,为演员鼓掌,给政客喝倒彩。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来说,这幅景象真是足够讽刺。不过说不定,客人们不会觉得讽刺,反而会觉得它引人入胜,至善至美。
克洛斯早就知道,自己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也许我的出现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借口?让他找到理由离开这个对他来说日益逼仄的舒适小家?
但克洛斯还是跟妻子道了别。
出于愧疚感,我远远走到大门口等他。这座房子一直让我觉得有些异样,站在门边,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原因:房子周围没有篱笆,只有森林,就连大门都没有上锁。
也许这个星球上根本没有罪犯,不过这一点说不通,暗影世界中有些星球应该也有疯子和强盗;可能是这里的安保和监控设备隐藏得过于巧妙,让我无法发觉;也说不定,克洛斯就是谁也不怕。他的战斗力那么强,这倒也合理……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一阵绝望感攫住了我,似乎我所做的一切,在这里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在这个银河系的中心,已经太久没有发生地球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大事件了。这里,一个个帝国诞生又毁灭,死亡只是另一段新生命的前奏。我可以赞赏他们“各取所需”的口号,也可以嗤之以鼻。但这样的理念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在暗影世界里,早已诞生了新的神祇,只是还维持着人类的形态。是的,这里每天都会有人类诞生,这些人类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上帝。
千百光年之外,在星城的特姆塔拉坎[1],一些声名显赫的将军正在研究该根据哪条律法给我判一个远程死刑。而在宇宙的另一个偏僻角落里,一群同样身份显赫的强大种族首脑正在研究该怎么毁灭地球。
而在这里,就在我身边,克洛斯正和妻子解释来龙去脉,与自己的假儿子告别,准备永远离开自己的家。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无论一个种族多么强大,无论这个千年帝国包含了多少个文明——这些都是一场空,是幽暗的影子。
只要你还是人类,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永远都是那些和宇宙相比不值一提的小事。说实话,对我来说,我家狗的命运都比绿人永不停歇的生态之战重要得多。
就祝福他们能得到妄想的一切吧!就让他们把千万颗星星都捏在手中,拍成一个大泥饼也行;祝他们永生不灭,光着脚就能追上光速;祝他们把银河打个结儿;祝他们打个喷嚏就能让超新星熄灭。
祝他们成功!
而我只想要那个小小的地球,尽管它现在看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它只是一颗由某个银心出逃者创造的星球,是彼得·赫鲁莫夫出生和死去的地方……
我被一股气浪推了个踉跄。回过头,我看见了正在缓缓下降的飞行器。
它很漂亮,绝了。没法用别的词形容它——就是漂亮。
一个直径三米的银色圆环,下半部分的银色机身表面带着棱边,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球舱,看起来简直像是给高康大[2]玩的拨浪鼓。我没看见任何推进器和支架。又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技术。几何学家已经接近这个水准,但在他们那里算是顶尖的技术,在这里只是稀松平常,类似三轮车。
透明的半圆顶盖无声无息地溶解了。看来这也是一种力场。我刚才还以为它是塑料或者玻璃的。
达利小心翼翼地跨出驾驶舱,跳下飞行器,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车很酷。”我说。
有意思,我现在像在夸一台老式“扎波罗热人牌”[3]小轿车。
“彼得……”男孩支支吾吾起来,“你们会带上我吗?”
他声音里似乎没有太大的期待。
哈。疯到极致了。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再看看同伴——一个害怕变成超人的退伍老兵,还有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人类的儿子!
“达利,我觉得你该留在家里。如果留下你妈妈一个人,她会非常伤心的。”
小男孩点点头。我们的眼神交会在一起,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克洛斯说的什么鬼话!达利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或许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不是活了几百年的克洛斯在假装平静地生活,而是达利给自己造出了一个小小的玩具世界,而现在只是大方地牺牲了一个自己的玩偶,陪我去冒险……
真是疯了。
一口深不见底的漆黑水井……
暗影世界中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这里谁是真人,谁是玩偶?或许,我只是在漆黑的星空下,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做梦。或许我眼前的一切只是一部电影,而他们正好奇地研究着我的反应?或许我被几何学家俘虏了,被锁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智慧的导师们正在研究该拿我怎么办。放我走?把我扔进集中营?还是消灭我?
彼得,别想了。我无法反驳你的猜想,但这是一条死路。据我所知,有两个种族都是因为不再相信宇宙的真实存在而灭亡的。
我勉强咽下喉头的块垒。心脏狂跳着,像是想从胸膛里蹦出来。
库阿里库阿是对的。人类的心智不是用来分辨客观和主观世界的最佳工具。
达利忽然精神一振,不再盯着我看。我一回头,发现克洛斯已经站在门口,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他的动作未免太快,要么是和妻子的谈话十分简单扼要,要么就是边穿衣服边说的。
他的制服是用一种闪闪发光的透明布料织成的,仿佛一副用合金和钻石熔炼而成的薄薄软甲——这倒也不无可能。令人目眩的光芒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闪烁。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