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曲训魔者
“你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三月的一个早晨,克莱门特曾经这么告诉他,“再上一次课,你的训练就结束了。”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马库斯当时给了他这样的答案,因为他心中依然充满疑惑,“偏头痛还是让我深受其苦,而且会不断梦到同一个噩梦场景。”
克莱门特在口袋里摸弄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金属垂饰,就像是为了换零钱,在圣彼得广场附近的纪念品商店所购买的那种小东西。他把它拿给马库斯看,宛若把它当成了无价之宝一样慎重。
“这是大天使米迦勒,”他指着那个挥舞火焰剑的天使,“他把路西法从天堂逐入地狱,”然后,他握住马库斯的手,将那个垂饰交给他,“他是圣赦神父的守护者。把它挂在脖子上,永远不要离身,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马库斯欢喜地收下这份礼物,期盼它真的能够发挥守护的力量。“我什么时候才会上到最后一课?”
克莱门特微笑:“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吧。”
马库斯当时并不明了他朋友这句话的真义,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豁然开朗。
拉各斯的二月底,气温高达四十摄氏度,湿度也有百分之八十五。
这是仅次于开罗的非洲第二大城,人口超过了两千一百万,而且以每日两千人的速度在不断增加。这个现象让他十分有感:自从他住在这里之后,目睹窗外的贫民窟不断向外大幅扩张。
他挑选边郊的某栋公寓作为落脚处,楼下是整理老旧卡车的修车厂。房子面积不大,虽然他很习惯生活在嘈杂的大都市,但夜晚的热气总是让他很难睡得好。他的东西全塞在内嵌式衣橱里,有一台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直用到现在的冰箱,屋内有一间可以烹煮三餐的小厨房,天花板上的电扇会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宛若大黄蜂在屋内绕飞。
虽然生活中有种种不适,他却觉得十分自在。
他待在尼日利亚已经将近八个月。在过去这两年中,他一直四海为家,住过巴拉圭、玻利维亚、巴基斯坦以及柬埔寨。他一直在追查“违常之处”,破获了某个恋童癖网络;也在古吉兰瓦拉成功阻却了某个瑞典人继续犯案,此人选择待在贫困的地区杀人逞欲,误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逍遥法外;在金边的时候,他发现一家医院里有许多为钱所困的当地民众,为了数百美元而甘愿贩卖器官给西方人。现在他正在追查一个贩卖人口的集团,在过去这几年中,有近百名成年男女与孩童人间蒸发。
他也开始与别人互动沟通。这是他许久以来的渴望,他一直不曾忘记自己在罗马时所承受的孤绝煎熬。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的孤独个性依然会突然发作,还没有来得及建立任何稳定关系,他就已经拿起行囊走人。
他害怕承诺,因为在他恢复记忆之后好不容易发展的那一段感情关系,最后却以悲苦收场。他依然会思念桑德拉,不过频率越来越低。他也不免偶尔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她现在人在何处,过得开不开心。但他永远不敢多想她是否身边已经有人相伴,或者她是否也同样思念着他。那样的问题只会增添不必要的痛苦。
他倒是经常对着克莱门特讲话,都是出现在心中的对话,热情澎湃,充满建设性。在克莱门特生前,他说不出口或是没想到的那些事,现在他都会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但一想到他们永远无法完成的最后一堂课,总是会让他内心一阵揪痛。
两年前,他曾经想要告别神职工作。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发觉这样是不行的,你可以放弃一切,但无法弃绝自我。艾里阿加说得没错:你永远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你没办法勉强自己,这是你的天性。虽然各种疑念让他饱受折磨,他却无能为力,所以,经常,只要找到废弃的教堂,他一定会进去举行弥撒。有时候会发生他无法解释的现象。在举行弥撒的时候,总是会有突然到来的会众,聆听他讲道。他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对他的需求却是众人有志一同。
那个高大的黑人男子跟踪他已经将近一个礼拜。
马库斯在嘈杂俗丽的巴洛贡市场里闲晃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名男子,他总是刻意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这地方简直就跟迷宫一样,想买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一不小心就会在人群里迷路。不过,马库斯没过多久就注意到此人,从对方的跟踪方式来看,显然并不是深谙此道的老手,这种事也很难说。也许他正在调查的帮派发现了他,差遣某人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马库斯站在一个卖水小贩的摊子前面,解开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纽扣,买了一杯水。在喝水的时候,他拿手帕抹去脖子上的汗水,趁机张望四周。那男人也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假装盯着眼前色彩缤纷的布料,他身穿浅色罩衫,随身带了个帆布包。
马库斯决定采取行动。
他等待宣礼员唤拜信众祈祷,市场里有许多人停下动作,因为拉各斯有半数人口是穆斯林。马库斯趁机快步钻入迷阵之中,那名男子也跟着追过去,对方的体形是他的两倍,要是真的打起来,马库斯也不觉得自己能占上风。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带武器,但他的直觉是有,所以他得放聪明一点儿才行。马库斯进入无人小巷,躲在某个帘幕后面,等到对方走过去之后,突然跳到他的后面,扑过去,逼他趴在地上。然后,马库斯坐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要跟踪我?”
“等等,让我说话吧。”那个大块头没有要反击的意思,只是拉开马库斯的手指头,以免自己被掐死。
“是他们派你来的吗?”
对方用生疏的法语抱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库斯掐得更紧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是神父吧?”
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马库斯稍微松开了手指。
“他们告诉我,有人正在调查人口失踪案件……”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罩衫领口掏出了皮绳项圈,下面挂着木质十字架,“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传教士。”
马库斯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但还是放了手。对方花了一点儿气力才转身坐好,然后,一手摸着喉咙猛咳嗽,想要恢复顺畅呼吸。
“你是谁?”
“埃米尔神父。”
马库斯伸手,拉他站起来:“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讲话?”
“因为我想先确定他们对你的评语是不是真的。”
马库斯听到这句话,吓了一大跳:“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你是神父,换言之,你就是适当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