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
我将在电影里有个角色。当然不是我,而是一位扮演我的年轻女孩。无论一个人与灾难多么不相关,但他活得够久的事实,就足以引发外界高度兴趣。两天前我接到乌苏拉的电话,她拥有纤细的体形和一头长长的金发,是位年轻电影制片。她问我,扮演“一号女仆”(现在改为“格蕾丝”)的女演员是否有幸和我见个面。
她们要来希斯谬赡养院。这里不是最适合碰面的地方,气氛不好,但我已经没有心思或体力去远处旅行,也不想再假装年轻。因此,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等待。
门口传来叩门声。我看看钟,九点半。她们很准时。我察觉自己正屏住呼吸,并纳闷我为何如此。西尔维娅领着乌苏拉和扮演我的女孩进入我的房间。
“早安,格蕾丝,”乌苏拉说,从小麦色刘海下对我微笑。她弯下腰,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大吃一惊。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一屁股坐在床尾的毛毯上,这个举动很冒失,但我讶异地发现我并不在乎,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格蕾丝,”她说,“这位是凯拉·帕克。”她转身对站在我身后的女孩微笑,“她将在电影里扮演你。”
那位女孩,凯拉,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十七岁,匀称的美丽让我惊愕。金发扎成马尾垂到肩膀。脸蛋圆圆,丰满的嘴唇涂了闪闪动人、厚重的亮光唇彩,一字眉下是蓝色的眼眸。一张适合贩卖巧克力的亲和脸庞。
我清清喉咙,想起礼数,指指西尔维娅稍早从早茶室拿来的棕色合成纤维椅子:“请坐。”
凯拉优雅地坐下来,跷起穿着薄薄牛仔裤的双腿,偷偷往左边看去,那是我的梳妆台。她的牛仔裤破破烂烂,口袋的线头都跑出来了。西尔维娅告诉过我,破烂不再是贫穷的象征,它现在代表时髦的风格和品位。凯拉平静地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我的私人物品。“谢谢你肯见我,格蕾丝。”她记得该说这句话。
我不喜欢她直呼我的名字。但我这样是不合常理、大惊小怪的,因此,我警告自己别这样。如果她用我的头衔或姓氏称呼我,我一定会坚持,叫她无须如此正式。
我发觉西尔维娅仍在敞开的门口徘徊不去,她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门柱上的灰尘,用专心工作来掩饰她的好奇心。她很迷电影演员和足球明星。“西尔维娅,亲爱的,”我说,“你可以端茶给我们吗?”
西尔维娅抬起头,带着全神贯注的神情:“茶?”
“也许请你顺便带些饼干来。”我说。
“当然。”她不情不愿地将抹布收进口袋。
我对着乌苏拉点点头。
“是的,请给我茶,”她说,“奶茶和一块方糖。”
西尔维娅转身面对凯拉,“你呢,帕克小姐?”她的声音变得紧张,双颊升起鲜红的云朵。我觉得,她一定认得那位年轻女演员。
凯拉打个哈欠。“绿茶和柠檬。”
“绿茶。”西尔维娅慢慢地说,仿佛她刚得知宇宙如何起源的答案,“柠檬。”她仍站在门柱旁不动。
“谢谢你,西尔维娅,”我说,“我照平常就好。”
“好的。”西尔维娅眨眨眼,魔咒打破,她最后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关上,我与两位客人单独留在房内。
我立刻后悔支开西尔维娅。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非理性情绪所淹没,我想,她若在场的话,过去就不会回返。
但她走了,我们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我再次偷偷瞥了凯拉一眼,研究她的脸,试图在她秀丽的五官上辨识出年轻的我。忽然,一阵闷暗微弱的音乐响起,划破宁静。
“抱歉,”乌苏拉说,一面在包包里摸索,“我忘记把铃声关掉。”她拿出一只黑色小手机,铃声变得更响了,在她按下按钮时,铃声陡然在一个小节上停止。她尴尬地微笑,“我真的很抱歉。”她瞥瞥屏幕,脸上满是惊诧,“抱歉,我离开一下?”
凯拉和我点点头,乌苏拉离开房间,手机贴在耳朵上。
门轻轻关上,我转身面对年轻的访客。“嗯,”我说,“我想我们该开始了。”
她轻轻点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活页夹。她打开活页夹,拿出一叠用夹子夹住的纸张。我从版面编排方式看出那是个电影剧本,大写字体之后是较大篇幅的正规小字体。
她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抿紧光亮的嘴唇。“我在揣摩,”她说,“你和哈特福德家族的关系,还有女孩子们。”
我点点头。我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我的角色不是重要角色,”她说,“我没有很多台词,但我在电影刚开始时有很多出场镜头。”她看着我,“你知道。端茶,那类的事。”
我再次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