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卷录音带
测试。一,二,三。给马可斯的录音带。第四卷。这是最后一卷录音带。我已经差不多说到结局,之后,我不必再说下去。
那是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夏至,里弗顿庄园举办仲夏夜派对的日子。
楼下的厨房热闹喧嚷。汤森太太将炉火燃得很旺,对着三个从村庄雇请来的女人大声发号施令。她抚平围住她臃肿大肚的围裙,在一旁监督她们替好几百只小鹌鹑抹油。
“一个派对,”她说,在我匆忙走过时,对我微笑,“该是时候了。”她用手腕将一绺从发髻松落的头发抹开,“弗雷德里克老爷,愿那可怜的人灵魂安息,他不喜欢派对,他当然有他的理由。但在我这卑微的人看来,宅邸有时候还是需要开开派对,让人们知道它还存在的。”
“你说得很对,”那名最瘦的村庄女人说,“听说爱德华王子要来?”
“所有达官显贵都会出席,”汤森太太敏锐地从蛋奶火腿蛋糕上拔掉一根头发,“住在这个宅邸的家族认识的都是名流权贵。”
十点钟,达德利已经修剪好草地,装饰工人抵达。汉密尔顿先生站在阳台中间,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交响乐团。
“不,不,布朗先生,”他挥向左边,“舞池得搭建在西侧。昨晚从湖畔吹来一阵寒冷的迷雾,东侧视线不清。”他往后站,观察他们工作,旋即发怒,“不,不,不,不是放在那儿。那里要放冰雕。我已经对你那个手下下达非常清楚的指令了。”
那个手下正站在梯子上方,从玫瑰棚架一路将中国灯笼连到宅邸,他的位置使他没有办法立即提出辩驳。
我整早都在接待要在庄园度过周末的宾客,不免被他们的兴奋所感染。叶米玛趁放假从美国赶来,一早就在她的新任丈夫以及小凯莎的陪伴下抵达。她在美国过得很好:她的肌肤晒成金褐色,身躯圆润丰满。克莱姆夫人和芬妮一起从伦敦过来,克莱姆夫人阴郁地说,六月的户外派对一定会让她得关节炎,但她也只好认命。
埃米琳在午餐后与一大群朋友抵达,造成巨大**。他们从伦敦开着好几辆车过来,在转进丘比特与赛姬喷泉前,一路在车道上大按喇叭。一个女人穿着亮粉红色薄纱,坐在车子的引擎盖上,乳白色围巾随风飘扬。南希拿着午餐托盘要回厨房时,惊骇得呆立在当场。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埃米琳。
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时间谴责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的疯狂。冰雕已经从伊普斯威奇运来,番红花公园的花匠也已抵达,而克莱姆夫人为了缅怀往昔时光,坚持要在早茶室喝下午茶。
下午三四点左右,乐队抵达,南希带领他们走过仆人大厅到外面阳台上。他们是六个高大瘦削的男人,肩膀上背着乐器,汤森太太说,他们的脸黑得像纽盖特监狱的铁锁。
“想想看,”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又忧又喜,“这种人来里弗顿庄园。阿什伯利夫人会在坟墓里辗转难安。”
“哪个阿什伯利夫人?”汉密尔顿先生检阅雇请来的服务生。
“全部,我敢说。”汤森太太说。
最后,下午歪斜轴心,开始滑向傍晚。空气凉爽浓密,灯笼在薄暮中闪着绿色、红色和黄色的光芒。
我发现汉娜站在紫房的窗户旁。她正跪在沙发上,凝神俯望着南方草地,观看派对的准备事宜。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你该梳妆打扮了,夫人。”
她全身一震。紧张地吐着气。她这一整天都像这个样子:紧张兮兮。她一下忙这,一下忙那,但都没有完成便放弃。
“稍等一下,格蕾丝。”她踌躇了一会儿,夕阳照在她一旁的脸颊上,泼洒红色光晕,“我想,我从未注意到派对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说,“你不觉得很美吗?”
“的确如此,夫人。”
“我以前竟然都不曾注意到。”
在她的房间内,我替她的头发上发卷,这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困难。她一直坐立不安,因此,我没办法将头发夹紧,只好拿下发卷,重新开始,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上好发卷后,我帮她穿上礼服。那是一件银色丝质细肩带礼服,后面成V形开口。礼服紧贴住她的身躯,长度盖过她苍白的膝盖一英寸。
当她拉着裙子下摆,想拉直它时,我去拿她的鞋子。那是巴黎的最新款式,是泰迪的礼物。银色丝绸,上面有精致的缎带。“不,”她说,“不是那双。我要穿黑色那双。”
“但,夫人,这双是你最喜欢的。”
“那双黑的比较舒服。”她身子往前倾,套上丝袜。
“但这双比较搭配你的礼服……”
“我说我要穿黑色的,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让我再说一次,格蕾丝。”
我倒抽一口气。将银色鞋子放回原位,找到黑色那双。
汉娜立刻向我道歉:“我太紧张了,我不该把气出在你身上。抱歉。”
“没关系,夫人,”我说,“你会兴奋是很自然的事。”
我拿下发卷,她的头发在肩膀旁边形成金色波浪。我将头发侧分,梳着盖过她的前额,用钻石发夹固定住。
汉娜身子往前倾,戴上珍珠耳环,但她的指尖被夹子夹到,她畏缩了一下,不禁小声咒骂。
“你太心急了,夫人,”我温柔地说,“戴它们时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