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七隋纪一开皇九年(589)至开皇十一年(591),共3年
高祖文皇帝上之
开皇九年(公元589年)
1春,正月一日,陈主陈叔宝朝会群臣,大雾四塞,人鼻吸入,都是一种辛酸的味道。陈叔宝昏睡,直到下午才醒。
当天,隋国大将贺若弼从广陵引兵渡江。之前,贺若弼把老马卖掉,买了很多陈国船只,然后藏匿起来,另买破船五六十艘,停泊在码头。陈国间谍侦察到了,以为隋国无船。贺若弼又让沿江边防部队,每次换防之际,必先集中在广陵,大列旗帜,营帐布满原野,陈国人以为隋兵大至,火急发兵防备,结果发现只是隋军换防,又各自散回;之后习以为常,不再设防。贺若弼又派兵时不时沿江打猎,人马喧嚣。所以,最后贺若弼突然渡江,陈国人都没有察觉。韩擒虎率五百人从横江夜渡,在采石矶登陆,陈国守军都喝醉了,于是攻克。
晋王杨广率大军屯驻在六合镇桃叶山。
正月二日,采石戍主徐子建飞驰启告事变。正月三日,陈叔宝召公卿入议军旅。正月四日,陈叔宝下诏说:“犬羊陵纵,侵窃京畿,蜂虿有毒,应该及时扫平。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现在,全国戒严。”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湘州刺史施文庆并为大监军,派南豫州刺史樊猛率水军从白下出军,散骑常侍皋文奏将兵镇守南豫州。设立重赏,和尚、尼姑、道士,下令让他们全部服兵役。
正月六日,贺若弼攻拔京口,抓获南徐州刺史黄恪。贺若弼军令严明,秋毫不犯,有军士在民间私自买酒的,贺若弼将他立即斩首。所俘获六千余人,贺若弼全部释放,给予口粮,慰劳遣散,又交给他们皇帝敕书,命他们分道宣谕。于是所至之处,都望风披靡。
陈国大将樊猛在建康,他的儿子樊巡摄行南豫州事。正月七日,韩擒虎进攻姑孰。半天,攻拔,抓获樊巡及其家口。增援姑孰的皋文奏败还。江南父老一向听闻韩擒虎的威信,来谒军门者昼夜不绝。
陈国中领军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在新蔡,与他的弟弟鲁世雄及所部投降韩擒虎,遣使致书招鲁广达。鲁广达当时屯建康,上书弹劾自己,到廷尉请罪;陈叔宝慰劳他,加赐黄金,遣还军营。樊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率青龙船八十艘在白下游弋,以抵御在六合准备南下的隋兵。陈叔宝因为樊猛的妻子儿女都在隋军中为俘虏,担心他有异志,想要让镇东大将军任忠替代他,令萧摩诃前往劝导,樊猛不悦,陈叔宝不愿使他难堪,遂停止。
于是贺若弼自北道,韩擒虎自南道,两道并进,沿江陈国诸戍防据点,望风而走,全部逃光。贺若弼分兵截断曲阿要冲,继续深入。陈叔宝命司徒、豫章王陈叔英屯驻朝堂,萧摩诃屯驻乐游苑,樊毅屯驻耆阇寺,鲁广达屯驻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屯驻宝田寺。
正月十五日,镇东大将军任忠从吴兴入援京师,仍屯驻在朱雀门。
正月七日,贺若弼进据钟山,屯驻在白土冈之东。晋王杨广派总管杜彦与韩擒虎合军,步骑二万人屯驻于新林。隋国蕲州总管王世积以舟师出九江,击破陈将纪瑱于蕲口,陈人大骇,降者相继。晋王杨广上书言状,皇帝杨坚大悦,宴赐群臣。
当时建康甲士尚有十余万人,陈叔宝一向怯懦,不懂军事,只是昼夜啼泣,朝廷决策,一律委任给施文庆。施文庆既知诸将都痛恨自己,唯恐他们有功,于是上奏说:“这些人一个个牢骚满腹,一向就对朝廷不满,在此危急时刻,哪能信任他们!”由是诸将凡有所启请,大多批驳。
贺若弼攻打京口时,萧摩诃请将兵逆战,陈叔宝不许。等贺若弼到了钟山,萧摩诃又说:“贺若弼悬军深入,壁垒壕沟都还未坚实,出兵掩袭,可以必克。”又不许。陈叔宝召萧摩诃、任忠于内殿议军事,任忠说:“兵法:客军贵在速战,主军贵在持重。如今国家足食足兵,应该固守台城,沿秦淮河设立栅栏防御工事,北军虽来,不与他交战;分兵截断江路,让他无法与后方通信联络。给臣精兵一万,金翅船三百艘,下江直捣六合大营,他们后方大军一定以为其渡江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淮南土人与臣都是旧相识,听说我去了,必定都跟从。臣再扬声说要攻打徐州,截断他们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等春天水涨,上游周罗睺等众军必沿流赴援,这是良策。”陈叔宝不愿听从。第二天,忽然说:“兵久不决,令人心烦,可呼萧郎出击。”任忠叩头苦请不要交战。孔范又上奏说:“请作一决战,臣当为陛下勒石燕然(指窦宪击破匈奴,在燕然山竖立记功石碑)。”陈叔宝听从,对萧摩诃说:“公可为我一决!”萧摩诃说:“打仗从来都是为国家和自己;今日之事,也是为保全老婆孩子了。”陈叔宝多出金帛给诸军以充赏赐。正月二十日,派鲁广达列阵于白土冈,居于诸军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萧摩诃军在最北。诸军南北绵延二十里,首尾进退,相互都不知道。
【华杉讲透】
对庸人不要讲逻辑,要诉诸情绪
昏君在上,总是最坏的人会爬上最高位,遇到任何事情,也自会选择最坏的决策,这就是逆淘汰的生态。陈叔宝开始时是装睡,谁也叫不醒;之后是拖延,不做任何决策;最后是侥幸,就想赶快有个了断。
越是懦弱的人,最后越会视死如归,因为他受不了那个压力。侥幸了断,是庸人之常情。他的懦弱和冒险都是一个原因,就是没有智力和意志力,没有智力,他就无法分析局势,识别风险;没有意志力,最后压力大到他自己受不了,就“爱咋咋地”,胡搞一气。
爱咋咋地!这是庸人最后的自暴自弃和飞蛾扑火,非常典型。读者要注意自己会不会有这样的心态。
那么,最后的决策又是如何做出来的呢?是修辞学做出来的,孔范说:“请作一决,当为官勒石燕然!”官,是官家,就是陛下。孔范说,现在决战,我给你立石记功,陈叔宝就决策了。因为这句话里有一股英雄气,把他的情绪鼓起来了。而萧摩诃和任忠分析的,那是逻辑,是理性,超出了陈叔宝的理解能力。
所以,对蠢人你不要跟他讲逻辑,一切要诉诸情绪,在情绪上鼓动他,激励他,逼迫他,最后他听你的,不是同意你的分析,而是在意志力上向你妥协。
很多人都有陈叔宝的一面,你以为他在做决策,在行动,事实上他的所有动作或者不动作,背后都是自己的焦虑。实际上他不仅没有战略,而且没有意识,只有一个精神状态:在无意识中乱动作,以缓解自己的焦虑。他们最后都会走向同一条路,叫作“慌不择路”。
贺若弼于蒋山击溃陈军
贺若弼率轻骑登山,望见陈军各部队,于是奔驰而下,与所部七总管杨牙、员明等甲士共八千人,严阵以待。陈叔宝与萧摩诃之妻私通,所以萧摩诃初无战意(萧摩诃之前说“今日之事,兼为妻子”,原来还有这层含意);唯有鲁广达率所部力战,与贺若弼对抗。隋军被击退四次,贺若弼麾下死了二百七十三人,贺若弼燃起浓烟,以隐蔽自己,窘迫之后,又再振作起来。陈兵得了人头,都先跑回去献给陈叔宝求赏,贺若弼知道他们骄惰,再引兵攻击孔范;孔范兵一触即走,陈军其他部队看到,骑兵先行崩溃,无法阻止,死了五千人。员明生擒萧摩诃,送交贺若弼,贺若弼命牵出去斩了。萧摩诃神色自若,于是贺若弼命松绑,以礼相待。
任忠飞驰入宫城,向陈叔宝汇报战败情况,说:“陛下保重,臣无所用力了!”陈叔宝给他两袋金子,让他招募人出战。任忠说:“陛下唯当准备舟船,投奔上流众军,臣以死保卫。”陈叔宝信了,敕令任忠出宫安排,令宫人准备行装等待,过了很久也没来。当时韩擒虎自新林进军,任忠已率数骑迎降于石子冈。领军蔡徵守朱雀航,听闻韩擒虎将至,众人恐惧,一哄而散。任忠引韩擒虎军直入朱雀门,陈人欲战,任忠挥手说:“老夫尚降,诸军何事!”众人散走。于是城内文武百官全部逃遁,唯有尚书仆射袁宪在殿中,尚书令江总等数人在尚书省。陈叔宝对袁宪说:“我从来对你不如对其他人,今日只能追悔羞愧。不只是朕无德,也是江东衣冠之道已尽!”
陈叔宝躲于井中,被隋军俘获
陈叔宝惶惧,将要逃避藏匿,袁宪正色说:“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又能去哪里!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按梁武帝见侯景的先例行事。”陈叔宝不听,从坐榻下来飞跑而去,说:“锋刃之下,不能和他相对,我自有计划!”带着十几个宫女出后堂景阳殿,将要自投于井,袁宪苦谏不从;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用自己身体挡住井口,陈叔宝与他争执,争了很久,才得以入井。既而隋军士兵窥视井中,呼喊,不应,准备扔下石头,才听到叫声;放绳子下去拉,惊其太重,等到拉出来,才发现陈叔宝与张贵妃、孔贵嫔系在一根绳子上。沈皇后居处如常。太子陈深年十五岁,闭门而坐,舍人孔伯鱼侍奉在侧,军士叩门而入,陈深安坐,慰劳说:“军旅在途,各位辛苦!”军士们都向他致敬。当时陈国宗室王侯在建康的有一百余人,陈叔宝担心他们制造事变,全部召进宫中,屯驻在朝堂,派豫章王陈叔英监督,暗中戒备,等到宫城失守,他们相率出降。
贺若弼乘胜抵达乐游苑,鲁广达犹督余兵苦战不息,所杀获数百人,到了日暮,才解甲,面向宫城,再拜恸哭,对众人说:“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卒皆流涕嘘唏,于是就擒。诸城门门卫都逃走,贺若弼夜烧北掖门而入,听闻韩擒虎已擒得陈叔宝,下令带过来,陈叔宝惶惧,流汗股栗,向贺若弼再拜。贺若弼对他说:“小国之君面对大国之卿,跪拜是符合礼仪的。入朝也不失为归命侯,无须恐惧。”既而耻于自己功劳在韩擒虎之后,与韩擒虎言语冲突,挺刀而出;想要令蔡徵为陈叔宝写降书,命他乘骡车归降自己,事情不果。贺若弼把陈叔宝安置在德教殿,派兵守卫。
【华杉讲透】
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
袁宪、任忠、鲁广达,还有沈皇后、太子陈深这些人,都是按规矩办事,努力进取,并接受命运的安排,就是《中庸》说的:“君子居易以俟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后国家亡了,接受,并有尊严地投降。陈叔宝呢,就是下一句话:“小人行险以侥幸。”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不作为,最后是胡乱行险决战,以图侥幸。决战失败了,还要躲井里,那井里躲得了吗?只是搞得自己毫无尊严,狼狈不堪。
规矩与尊严的关系就是,如果你守规矩,就无论成败,都有尊严,至少也有点体面。每个人都可能面对这样的事,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定要灭了你,甚至要你死。在那个时候,我们至少要做一个体面人,自己的人格,是谁也夺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