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问到的人回答说:“你是到了克什米尔省。你瞧,居民欢天喜地,都在那里作乐。美丽的公主要结婚了,我们为她举行庆祝。她的父亲把她许给巴巴布大人。但愿上帝赐他们永远幸福!”罗斯当听了这话,马上晕倒。克什米尔绅士以为他有癫痫病,叫人抬进房子。罗斯当直有半晌不醒。主人请了本乡两位最有本领的医生,按了脉。病人清醒了些,嚎了几声,眼睛骨碌碌的打转,不时叫着:“黄玉啊黄玉!你的话果然不错!”
两个医生中的一个对克什米尔绅士说:“听他口音,是个康达哈省的青年。这里的水土与他不合。我看他眼睛,他已经疯了。还是交给我,让我送他回乡,一定能把他治好。”另外一个医生断定他只是忧伤成疾,应该带他去参观公主的婚礼,叫他跳舞。他们诊断未毕,病人已经恢复精力。两个医生都被打发,只剩下罗斯当和他的主人。
罗斯当说道:“大人,我在您面前晕倒,非常失礼,敬请原谅。为了感谢阁下盛意,我求您收下我的象。”他把所有的遭遇说了一遍,却不提旅行的目的。“可是,”他对主人道,“请你看在维兹努神和婆罗门神面上,告诉我那位有福气娶克什米尔公主的巴巴布是什么人?为什么公主的父亲挑他做女婿?为什么公主肯接受他做丈夫?”克什米尔人答道:“大人,公主并没接受巴巴布。正是相反,全省的人都在高高兴兴的庆祝她的婚礼,她却哭哭啼啼,躲在宫中一座塔里。为她安排的节目,她一个都不愿意看。”罗斯当听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为了痛苦而消退的血色,又在脸上出现了。他说:“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克什米尔国王执意要女儿嫁给一个她不愿意嫁的人?”
“事情是这样的,”克什米尔人回答,“你可知道,我们尊严的国王丢了他最喜爱的一颗钻石和一支标枪吗?”罗斯当说:“我知道。”主人说:“那末告诉你,国王在世界各处寻访多时,得不到两件宝物的消息,他急坏了,宣布不管是谁,只要能把两件宝贝送回一件,就把公主嫁给他。结果来了一位叫做巴巴布的绅士,带着一颗钻石,所以他明天就要和公主成婚。”
罗斯当脸色惨白,结结巴巴说了句道谢的话,辞别主人,跨上单峰骆驼,赶往举行婚礼的京城。他到王宫去,说有要事报告,求见国王。门上回答说国王忙着筹备婚礼。罗斯当说:“我就为这件事来的。”他一再催促,居然被引见了。他说:“殿下,但愿上帝赐您荣耀终身,显赫一世!不过殿下的女婿是个骗子。”
“怎么是骗子?你好大胆子,对克什米尔国王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说他选中的驸马!”
罗斯当答道:“不错的,是骗子。为了向殿下证明,我把殿下的钻石带来了。”
国王大吃一惊,拿两颗钻石比了一比,但他是外行,说不出哪一颗是真的。他道:“钻石有了两颗,女儿只有一个。我可是为难啦!”他把巴巴布召来,问他是否欺骗。巴巴布指天誓日,说他的钻石是向一个亚美尼亚人买的。罗斯当不肯说出他的一颗是谁给的,但是提出一个办法:要求国王准许他跟对方当场比武。他说:“要做驸马,仅仅拿出一颗钻石是不够的,还得证明他的武勇。让杀死对方的人和公主结婚,不知殿下以为如何?”国王答道:“好极了,宫中也可热闹一番。你们俩赶快比吧。照克什米尔的规矩,得胜的人可以拿打败的人的盔甲穿在自己身上,并且我让他和公主结婚。”
两个候选人立刻步下庭中。楼梯上有一只喜鹊、一只乌鸦。乌鸦叫道:“你们打吧,打吧。”喜鹊叫道:“你们别打呀,别打呀。”国王听着笑了。两个选手不大在意。他们开始搏斗。所有的朝臣在四周团团围着。公主始终躲在塔内,不愿意出来观看。她万万想不到她的情人到了克什米尔,她只痛恨巴巴布,什么都不要看。搏斗非常精彩,突然之间巴巴布被杀死了。群众十分高兴,因为巴巴布长得丑,罗斯当长得美。群众的好感差不多老是这样决定的。
得胜的罗斯当把巴巴布的锁子甲、披肩、头盔,披戴在自己身上,在号角声中走到情人窗下,宫里的人都跟在他后面。大家喊着:“美丽的公主,快来看你的漂亮丈夫,他把他难看的情敌杀死了。”公主的女侍也这样嚷着。不幸公主在窗口探了探头,一见她厌恶的男人的盔甲,气愤交加,马上拿出中国保险箱内那支该死的标枪,射进战袍的隙缝,刺中了她心爱的罗斯当。他大叫一声,公主听了,才认出是她情人的声音。
她披头散发的奔下来,面如死灰,悲痛欲绝。罗斯当血淋淋的倒在她父亲怀里。公主一看,果然是他。噢!那个时候!那个景象!还有那一认之下的那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柔情、恐怖!她扑在罗斯当身上,把他拥抱着说道:“这是你的情人和凶手给你的第一个吻,也是最后一个亲吻。”她从罗斯当的伤口中拔出枪尖,刺入自己的心窝,当场死在心爱的情人身上。父亲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像女儿一样的死掉。他想救活她,可是没有,她已经死了。国王咒骂那支不祥的标枪,把它折成几段。两颗不吉的钻石也给扔了。大家把公主的喜事改办丧事。国王叫人把鲜血淋漓而还没断气的罗斯当抬进宫去。
罗斯当被放在一张**。在这张临终的寝床旁边,他第一眼就看到黄玉和紫檀。因为惊奇,他倒有了些力气。他说:“啊!你们两个狠心的东西!为什么把我丢下呢?要是你们留在不幸的罗斯当身边,也许公主不会死了。”黄玉道:“我一刻都没离开你。”紫檀道:“我一向在你身边。”罗斯当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唉!你们说什么?我快死了,干么还欺侮我呢?”黄玉道:“是真的啊。你知道我一向不赞成你的旅行,悲惨的结果我是早料到的。我就是那只跟鹫搏斗的鹰,把毛都掉完了;我就是那只象,带着你的行李走开,想强迫你回转家乡;是我叫你的马迷路的,是我变做一头浑身条纹的驴子,逆着你的意思想带你回父亲家去的;我造成急流,使你过不去;我又堆起高山,阻止你走上如此险恶的路;我是说你家乡的水土对你是更好的医生;我是对你嚷着,叫你不要格斗的喜鹊。”紫檀道:“我吗,我是啄去老鹰羽毛的鹫,我是用角攻击象的犀牛,我是鞭打驴子的乡下人,我是给你骆驼,使你幸福的商贩;我造了那座你走过的桥;我掘了那条你穿过的隧道;我是鼓励你向前进发的医生;我是叫你格斗的乌鸦。”
黄玉道:“唉!你该记得签文:若往东方,必至西方。”紫檀道:“对啊,这儿埋葬死人是把脸向着西方的。签文很明白,你怎么不解呢?有者无,因为你有的是钻石,但是假的,而你完全不知道。你得胜了,可是你要死了。你是罗斯当,可是你就要离开人世。每句话都应验了。”
他这么说着,黄玉长出四个白翅膀盖住了身子,四个黑翅膀盖住了紫檀的身子。罗斯当叫道:“怎么回事啊?”黄玉和紫檀一齐回答:“我们是你两个随身的神道。”不幸的罗斯当道:“哎,先生们,你们管什么的,一个可怜的人为什么要有两个神道?”黄玉道:“这是规矩如此,每个人都有两个神。最早是柏拉图说的,以后别人也说过,可见是千真万确的了。我是你的善神,职司是守护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已经很忠实的尽了我的责任。”快死的罗斯当说道:“如果你的职司是保卫我,足见我的身份比你高得多。可是你让我做一件事吃一次亏,还让我和情人死得这么惨,怎么你还敢说是我的善神呢?”黄玉道:“唉!那是你命该如此。”快死的罗斯当道:“既然一切都操在命运手里,还要善神干什么?而你,紫檀,看你四个黑翅膀,你准是我的恶煞了?”紫檀回答:“一点不错。”“那末你也是我公主的恶煞了?”“不,她有她的恶煞。我尽量帮了她的忙。”“啊,可恶的紫檀,既然你这般凶恶,大概你跟黄玉不是属于一个主人的了?你们俩是两个来源,一个是善的,一个天生是恶的,是不是?”紫檀道:“不能这样说,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垂死的人说:“造善神的不可能同时造出一个这样的恶煞。”紫檀答道:“可能也罢,不可能也罢,事情就像我告诉你的。”黄玉道:“唉,可怜的朋友,你不看见这坏东西还在捣鬼,跟你争辩,惹动你肝火,要你快死吗?”伤心的罗斯当回答:“去你的罢,我对你并不比对他更满意。他至少承认要害我。你自称要保护我,却对我一无用处。”善神道:“我觉得很难过。”垂死的人说:“我也很难过。其中真有点儿事叫我弄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可怜的善神说。“等会儿我可以知道了。”罗斯当说。“还不一定呢。”黄玉回答。于是一切都不见了。罗斯当仍旧在父亲家里,根本没有出过门。他躺在**,才不过睡了一个钟点。
他浑身大汗,失魂落魄的惊醒过来,用手四下里摸着、叫着、嚷着,按了铃。贴身当差黄玉戴着睡帽,打着呵欠赶来。罗斯当叫道:“我是死了还是活着?美丽的克什米尔公主有没有逃出性命?”黄玉冷冷的答道:“大爷莫非做梦吧?”
“啊!”罗斯当嚷道,“那狠心的紫檀,长着四个黑翅膀,他怎么啦?就是他害我死得这么惨的。”“大爷,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打鼾。要不要叫他来?”“混账东西!他折磨了我整整六个月,带我上该死的喀布尔庙会的是他,偷公主给我的钻石的也是他,我的旅行,我的公主的死,我年纪轻轻中了标枪送命,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黄玉道:“您放心,您从来没有到喀布尔去。也没有什么克什米尔公主,她的父亲只生两个儿子,都在学校念书。您从来不曾有过钻石,公主也不会死,因为她没有生下来,而您也是身体挺好的。”
“怎么!我躺在克什米尔国王**,你在旁送终,难道没有这回事吗?你不是告诉我,为了免得我受那么多灾难,你先后变做老鹰、象、驴子、医生和喜鹊吗?”“大爷,这都是您做梦。我们对自己的思想,睡着不比醒着更做得了主。上帝要这些念头打你脑子里过,准是给你一些教训,让你得益的。”
罗斯当回答:“你这是取笑我了。我睡了多久啦?”“大爷只睡了一个钟点。”“哎!你这不是胡扯吗!一个钟点之内,怎么我能在六个月以前上喀布尔庙会,从那儿回来,出门往克什米尔?我、巴巴布、克什米尔公主,又怎么能一齐死掉?”“大爷,这有什么难,有什么希奇?哪怕时间再短些,您照样能环绕地球一周,碰到更多的奇事。您不是能在一小时之内,把查拉图斯特拉写的《波斯史》念完它的纲要吗?那纲要就包括八十万年。那些史迹在一小时之内一件一件在您面前搬演,而您也会承认,把这些事挤在一小时之内也好,拉长为八十万年也好,在婆罗门神是同样的容易。那根本没有分别。您不妨想象时间在一个直径无穷大的轮子上转动。在这巨大无边的轮子底下,还有无数的轮子,一个套一个。中心的轮子小得看不见,大轮子转动一次,中心的小轮子不知要转动多少次。显而易见,从开天辟地到世界末日的全部事情,尽可在不到一秒的十万分之一的时间之内陆续发生,可以说天下的事就是这样的。”
罗斯当道:“你的话,我一点都不懂。”黄玉道:“我有只鹦鹉,它能够使你很容易的明白这个道理。它生在洪水以前,坐过诺亚的方舟,见的事很多,但年龄只有一岁半。它可以把它很有趣的故事讲给你听。”
罗斯当道:“快快把你的鹦鹉找来。趁我还没睡着,让我消遣一下。”黄玉道:“鹦鹉在我当女修士的姊姊那里,我去拿来,包您满意。它的记忆很真实,故事讲得很朴素,决不随便卖弄才情,咬文嚼字。”罗斯当道:“好极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故事。”黄玉把鹦鹉带来了,鹦鹉便说出下面一番话。
〔附注〕凯塞琳·华台小姐,在她亡故的堂兄——这篇小说的作者——安多纳·华台的文件夹中,始终找不到鹦鹉的故事。以鹦鹉生存的时间来说,那是非常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