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力气用光了,等会儿就不舒服了。你等会儿要能收缩肌肉。现在要放松。来吧。”
“你们看,如果我现在用用这些肌肉,这些肌肉都放松着……这样不那么疼。”
“别胡思乱想了,亲爱的。乖乖的,赶紧回**去。”
她傻傻地站着,阵痛又来袭,这次像一张网罩住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摇摇晃晃的,她们只得扶着她上床,然后用银漏斗听,手伸到她身体里,还做了笔记。她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肚子里像在拉锯子一样,很不舒服,随后又消停了。她们算着这次收缩的时间,告诉她说她还要等很长时间,然后就准备再次离开。她们说,如果她感觉该用力了,就按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有什么指征,她想问又开不了口。她倒是问了华兹华斯诗集和手表的事,但她们的回答跟刚才如出一辙,她们人手不够,她们会尽力而为,她要乖乖的。她们走后,她找不回原来的节奏感,她很想下床去走走,却又害怕被人骂她任性。她忘了跟她们提起丹尼尔,她们也没有给她机会。考虑再三,她用手和膝盖撑起身体,轻轻哼着,左右摇晃。疼痛再次来袭,她用力撑着,浑身发热,感觉很累。没有医生进来。她觉得没关系。阵痛就像爪子揪住她。时间过得非常慢,她摇晃着,因为没有人进来,她就下床又走了一会儿,艰难地呼吸着。通过花香飘进来的窗户,她隔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音量逐渐升高。斯蒂芬妮觉得,这样喊叫虽然可能有帮助,但却没有了英国人的礼貌。
真的到了该用力的时候,她觉得那种感觉前所未有,但一出现却很容易分辨。那就像大出血的征兆,想挡都挡不住,但又有所不同,因为她不感觉体内有什么阻梗,倒是有某种沉重、巨大、坚硬的东西,像攻城锤,随时要撞破她的大门,此时的疼痛再也不清晰,不再是局部的,而是弥漫到整个身体,她的头、胸和备受摧残的肚子都疼痛难忍。她好像听到肚子里面有野兽的声音,有咕噜声,有断断续续的喊叫声,还有喘气和叹息声。她挣扎着翻过身,抓住了梨形按铃。她的眼前出现了旱金莲似的淡红色,然后满眼都是猩红的血。穿紫色制服的护士回来了。斯蒂芬妮哭着跟她说来了,她的疼痛就像涨潮时的潮水,退下去一小点,接着又涌起来,聚集了力量,冲向天空,来势汹汹。
作为女人,对体内的空间,她有丰富的想象力。不管我们大家认为月亮实际有多大,在我们的肉眼看来,就是一个直径大约一英尺[2]的银盘,距离两英里[3]远。我们可以想象,子宫就是皱巴巴的小钱包,装得下半克朗[4]硬币,也是一个静悄悄的地下山洞,深不可测,里面高低起伏,跟人的**一样隐秘,血色弥漫。在碰到空气之前,血液是蓝色的。女人的**能紧紧抓住卫生棉,还是一个像丹尼尔那样大块头的男人能够用富有弹性的肉棍随意探索的死胡同,那么,这么狭窄的通道,怎么能承受那个庞然大物?确实,对于体内的空间而言,那是比整个身体更巨大的东西,所以它在体内再也留不住了,出来以后还会不断长大。在斯蒂芬妮逐渐萎缩的意识中,脊柱就是一块平原,她直挺挺地仰面躺在**,就像待宰的畜生,肚子马上要被剖开,腹部瘫软着朝两边张开。在绵软无力的身体中,两侧的肌肉以及裂开的骨头,像箱子的两片闸门,都在向后退缩,由此张开门户,那个东西可以畅通无阻了。来了两个护士,她们把她的双腿抬起来,往里面窥探。她们抬着她的脚快速画圈,她感到轻松了一些,但是,一个护士拍着她的脚,反复警告她不要收缩肌肉。她感到怒火中烧,对此她很惊讶。她诅咒那个把她的腿抬得那么高让她不舒服的护士马上去死。她的头左右晃动。那个东西再次冲击牢房的闸门,她想到了时间:这得拖多久?她原来的想法错了,要扛过去谈何容易!那东西不断冲撞,她的脑袋一阵阵地抽搐,像要炸了。虽然她们喊着坚持住,别着急,但她发现,有一股绝望的能量为了结束这难熬的疼痛却不断加剧她的疼痛,她的肉闸门正被撕开,她大喊,大声呻吟,她失败了,她的肉体被撕裂成两半,在她湿漉漉的大腿中间,她感到有一个湿润温暖的球,还有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跳。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坚持住,她们说,她们的语气比刚才更着急,她发现此时她做得到。腥风血雨之后,终究可以回归寂静。从张开的闸门口,她们小心翼翼地转动一双弱小的肩膀,她们叫她用力,肌肉很听话,那个东西溜出来了,很小,很结实,滑溜溜,尾巴剪掉。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到她们的手很忙,一切都那么遥远。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像在大喘气,像呛着了,很稚嫩,有点沙哑,再接着,那个声音变成号啕大哭,哭声越来越响。“男孩,很可爱,”穿紫色衣服的护士说,“可爱的大男孩。”穿绿色衣服的护士用力按突然塌陷的肚皮。用力,她说。随着刚才的节奏停息,身体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斯蒂芬妮听到胎盘滑了出来。小男孩又号啕大哭。妈妈越过双脚和血红的被单看到穿紫色衣服的护士一只手托着一个血淋淋的小孩子。她闭上眼睛,放松躺下,此时,她奇怪地产生了孤独感,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感到孤独——过了这么久,她再次只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心跳。
她们把孩子抱到她跟前,他的小脖子和耷拉着的小脑袋,像乌**一样,露在病号服的外面,像极了她的微缩版。那个时代任何一家医院都不会立即把孩子放到妈妈的胸前。但他在她的枕头边躺了一会儿,她撑起身体,朝侧下方看,她已经筋疲力尽。
她没有指望自己会体验到“极乐”的状态。她注意到,他比预想的结实多了,同时,看到他微微抖动的嘴唇和脸颊,耷拉着的脑袋,他也比预想的更脆弱。他的皮肤黝黑,布满斑点,不少地方还沾着乳脂状的蜡和血丝。尖尖的头上搭着一层厚厚的黑发,像一张席子盖着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头皮下顶起来的硬骨头。他的眉毛是方形的,和丹尼尔一样,他的鼻孔很小,嘴巴很大。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还不如核桃大,耳朵卷着,挺漂亮。他和那个折腾她的东西没多少关系,不对,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正当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皱了个眉头,样子更像丹尼尔。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他睁开了墨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目光也好似穿透她,看向她的身后。她伸出一只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拳头,出于原始的冲动,她让那个小拳头握住她的手指,小拳头握紧一下,接着放松,再接着又握紧。“看那边。”她对他说。他果真看了,光线从窗户射进来,越来越亮,他的眼睛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意识到这是来自天上的极乐之光,她不喜欢“极乐”这个说法,但那是唯一的解释。她的身体很平静,极度疲乏,正在休息,而她的心灵却自由、清澈、闪着光芒,那个男孩和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极乐。光线暗淡之后,情况会不好。孩子会变。但是,此时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认识了他,她还认识到,她并不曾认识他,她没见过他,也没有爱过他,在这新鲜、明亮的空气中,她感受到从不曾奢望的纯粹。“你。”她对他说。他们终于在外界的空气中亲密接触,皮肤贴着皮肤。外界的空气很暖和、很明亮。“你。”
二
丹尼尔回到家。他累极了,他去学校上了一堂信仰课,还参加了花卉委员会会议。进了门,他看见妈妈和马库斯一声不吭地坐着,面对面,像两只冥府守门狗。肯定出事了。
“她走了。”他妈妈说。这像是在葬礼上说的。马库斯鼓起了勇气。
“救护车来了。早上来的。”
“她没事吧?”
“不知道。”没用的马库斯说。他被吓坏了。
“当然没事,”他妈妈说,“阵痛,完全正常。我跟她说别那么着急,但她不听。”
“怎么不叫我回来?”
“我们不知道你在哪里。”马库斯闷闷地说。
“电话号码写在厨房日历上呢。她知道的。”
“她肯定很难受。对不起。”
“根本不用那么着急,”丹尼尔的妈妈说,“头胎一般比较晚,要是结果是虚惊一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头胎没那么快。”
“我马上给医院打电话。”丹尼尔说。他看了一眼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胖脸,又看了看马库斯苍白乃至发黄的脸。
医院说是男孩,母子平安,一小时前刚结束。医院想联系他,但那时他肯定是在回家的路上。
丹尼尔向待在家里的人传达了这个消息。“我不是说过吗?”他妈妈说,“肯定没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的话里充满了责备。
“我去医院。”
“不先吃点吗?不用那么着急,你自己要保重。”
“不用。”丹尼尔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说让他吃饭,其实是让他做饭。“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
“我能不能……”马库斯说,“我要不要……给你拿点东西?”
“我要去医院,”丹尼尔说,“我也不知道要在那里待多久。”
“不用很久,”他妈妈说,“他们不会让你待很久的。好孩子,马库斯,你煎几条香肠,拿几片面包,加一个西红柿。先给丹尼尔热一热。”
他没心情吃煎香肠和烤面包,甚至连不吃都不想说。他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去弄吃的吧,小伙子。”他出了门,他妈妈就对马库斯说。
她们已经帮她清洗完毕,把她送到了产科病房,她穿上了自己的睡衣,她的床位在病房的中间。她们把孩子抱走了。她盖着毯子,感觉身体都变形了,但那才是真正的自我。这时候,最好是一个人待着。她的头发卷曲,贴着头皮,跟需要洗头的时候一样,生病的时候也都这样。肾上腺素消退了,或者说她的荣誉感消退了,但她还努力回忆肾上腺素激增的时刻。丹尼尔大踏步快速走进病房,而别人家的丈夫都蹑手蹑脚,走路静悄悄。他的出现让她有点迷惑,她已经逐渐适应独立女人的世界——独自承受、寡言少语、自信的日常闲聊。而他的表情充满警觉,甚至恶狠狠的。她疲惫的双眼看着他。她希望她的头发没那么恐怖。
“你还好吧?”
“好。”
“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