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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丹尼尔(第2页)

“不可能。”威廉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他拉过床单蒙住了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天注定事事不顺心。他终于说通了威廉,他同意下楼吃早餐,但这孩子再也不愿意张口说一句话。烦躁不安的玛丽吃了几口就吐了。人们蜂拥而至,比尔和温妮弗雷德、法勒一家、教友、教会执事及其家属都来了。他发现家里好像在开茶话会,而他费力张罗却不能亲自参加。这些客人一会儿一言不发,一会儿又聊起家长里短,主要是圣诞剧和圣诞节怎么安排,以及生姜蛋糕应该怎么做(恰好有人带来了几块)。温妮弗雷德趁他去教堂做晨祷时,把威廉和玛丽带走了。丹尼尔发现他不应该去。吉迪恩·法勒站上了讲台。他说:

“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但我的内心充满悲伤,那段话说不出口。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丹尼尔·奥顿的爱妻斯蒂芬妮,昨晚遭遇一场事故,意外去世了。她生前是一位美丽又有才华的女性,对我们每个人都谦逊仁爱。我们都深爱着她,此时此刻,我们应该为她最亲密的家人提供支持和帮助,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和父母,帮助他们度过这一段悲痛的时光。”

接着,吉迪恩讲述了他对斯蒂芬妮的印象,每句话都像冰冷的岩石一样沉重。斯蒂芬妮将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是善良的斯蒂芬妮。丹尼尔觉得他说的都是事实。她生前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她已经走了,这也是事实。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已经永远回不来了,虽然他的理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已经永永远远地离开了。吉迪恩讲起斯蒂芬妮生前的逸事,追忆她对教会的贡献,这时丹尼尔感觉更加难过。他想起她曾经抱怨他们的词汇量越来越小,后来和她做了爱,才把她的怨气平息掉,而对于那次**的情景,他要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

他开始搬东西,这段时间,他故意让自己忙忙碌碌。他迅速清空了她的抽屉和橱柜,效率高得出奇。他把她的衣服叠好装到箱子里,准备送给救世军。他整理内衣和睡衣的时候,就像疯了似的,脑子里嗡嗡响,而看到她粉色的府绸长裙,他感觉心里堵得慌。他们第一次**的时候,她就穿着这条长裙。那是在牧师公馆里面,费莉西蒂·韦尔斯的那间小房间里。一周后,他打开了卫生间里的洗衣篮,里面有一件胸罩、一条**和一条衬裙,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忙忙碌碌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压抑了多么强烈的感情。那些东西仿佛是一条条毒蛇蜷缩在篮子里,时刻准备扑出来咬他。突然间,他泪流满面,这是斯蒂芬妮死后他第一次流泪。“那就哭出来吧。”他对自己说。他站在卫生间里,她的灵魂仿佛就在自己厚实的指尖上。他对自己说,哭吧,大声哭出来吧。但是,他做不到。

在伦敦,亚历山大·韦德伯恩正穿过罗素广场,他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个女人摇摇晃晃。他一开始并不当真,以为就是一个喝醉酒的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是弗雷德丽卡·波特。她哭得脸上红一块紫一块,满脸都是泪水。“斯蒂芬妮死了。”弗雷德丽卡在罗素广场上失声痛哭。四周的鸽子受到惊吓,纷纷飞上天空,路过的行人纷纷向这边看过来,但都面无表情。“亚历山大,斯蒂芬妮死了。”他把她带到大奥蒙德街,给她买了一杯咖啡,帮她裹上一条毯子,一句一句地问。他才知道她当时正在外面花天酒地,跟人家睡觉。“我应该有感应的,我应该知道……”弗雷德丽卡号啕痛哭,亚历山大用一些陈词滥调安慰着她。他说她不可能预见到这样的意外,这不是她的错,意外就是意外。亚历山大说,他愿意陪她北上去参加葬礼。

他记得斯蒂芬妮结婚时的样子。她身着白色婚纱,站在马斯特斯街家里的客厅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到处找金色的小别针。想到这里,他提笔给丹尼尔写了一封信,但他想到了,他一个外人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回忆,那么,作为她的亲人,丹尼尔恐怕更无法承受。于是,他在信中避免提起这些往事。他的信很简短,表达了异常沉重的心情,说他感同身受,但是生活还得继续。他说他知道丹尼尔是个内心强大的人。这封信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但句句说到了丹尼尔的心坎里,相比其他人的来信,这封信更让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妻子。他收到别人的来信匆匆回复几句后就扔掉了,唯独把这一封保存了起来。

丹尼尔对吉迪恩说,他要亲自主持葬礼。吉迪恩表示怀疑,他说丹尼尔一直都很棒,但他要照顾自己、照顾孩子、整理房间,还要操心葬礼的事情,能忙得过来吗?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慰问和帮助?丹尼尔瞪着他,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在这样的时刻,吉迪恩竟然还胡说八道,竟然还想打斯蒂芬妮的主意,那是他的妻子!丹尼尔越来越难开口说出她的名字,提到她时,他只说“她”或者“我妻子”。“我妻子”这个称呼跟他丹尼尔有直接的关系,他用这个称呼,就代表他知道她已经走了,而他必须继续生活下去。为了告诉人们她已经去世,他不得不一次次地说,“我妻子去世了”。但是,她的名字是她自己的,每次说出这个名字,他就像在悬崖边上颤抖,说出她的名字,他就会想起她曾经活着,而如今已经去世了,他还会想起她曾经害怕……他告诉吉迪恩,自己有事情可做会感觉更好一点。他说他没有生病,他只需要有事情可做。

他还决定让威廉去参加葬礼,这让温妮弗雷德很担心。丹尼尔想起自己父亲过世后那段没有真实感的回忆。那时他还小,大人们不让他“掺和”,只叫他去玩,也就是说,他被隔离了,一个人待在虚幻的世界里,接触不到事情的真相。他认为不能让威廉只知道玩,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要知道母亲已经死了。温妮弗雷德看着这空****的房子,看着女儿在这里生活的痕迹被彻彻底底地抹去,她的照片被人家拿走了,她的书桌被清空了,连她种花用的篮子也不见了。她说威廉可能会害怕,他还小,她知道,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遗体下葬是很吓人的事情。丹尼尔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怒火在烧。他的怒火和比尔的暴跳如雷完全不同,好像他被迫想起来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

“我爸爸去世的时候,”丹尼尔说,“他们不让我去。大家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甚至没有机会去哀悼他。这对我伤害很大。人死了,到了地下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应该让孩子知道这些。其实威廉感觉得到。吉迪恩的青年联谊会有人照顾玛丽。玛丽还小,她不懂,至少是没那么清楚。威廉必须经历这些事情。”

“别让他太难过。”温妮弗雷德说道。

“很小的时候,”丹尼尔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他问过小鸟有没有事。他还替小鸟担心呢。”

“如果威廉需要我帮忙的话……”温妮弗雷德说。

“如果他能和你坐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丹尼尔说。

参加葬礼的人大多数都记得丹尼尔结婚时的样子。他沉重的身体在教堂里轻快地穿梭着,对来宾频频微笑致意。只是他满嘴“福音”,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此时此刻,他站在祭坛上的棺材边,一身黑衣,一言不发。他身后的教堂门打开着,最后一名教友悄悄进来坐在后排。比尔·波特没有参加女儿的婚礼,因为他不乐意女儿嫁给一个神职人员,而且他鄙视丹尼尔所谓的信仰,所以不愿意欢迎他加入自己的家庭。此时,他们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中间隔着弗雷德丽卡和亚历山大、吉迪恩和克莱门茜、马库斯和索恩太太、温妮弗雷德和抓着长椅椅背的威廉。丹尼尔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和缓。

“我们生不带来,也死不带去。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这几句话就像一道薄薄的隔墙,拦在他和深渊之间。这种话很老套,但很管用,能拯救他,这倒不是因为他还相信听起来舒服的话,而是那些难听的话触及本质。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被割下枯干。

“我若当日像寻常人在以弗所同野兽战斗,那于我有什么益处呢?若死人不复活,我们就吃吃喝喝吧!因为明天要死了。

“凡肉体各有不同:人是一样,兽又是一样,鸟又是一样,鱼又是一样。有天上的形体,也有地上的形体;但天上形体的荣光是一样,地上形体的荣光又是一样……头一个人是出于地,乃属土;第二个人是出于天……”

他在期待什么呢?这些话能安慰自己吗?他曾经用这些话安慰过别人,可是,这些话难道对自己也管用吗?难道要让他相信死而复生?那一霎时的改变和东方的不死之黍[1]是真实的吗?他绕过棺材,绕过她的遗体,走到圣坛边上。他的脑子一刻也不停止,他告诉自己,那些话他一句也不信,一句也不信。也许他从来没有信过。她曾经开玩笑说他“出于地,乃属土”,他也不相信。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他看着脚下的“土地”,人造草皮摆在那儿显得异常愚蠢,但是他忘记退货了。他看着一个个花环,本应在春季盛开的花朵,经过了人工处理,却在冬天就开了,点缀在朵朵秋菊之上,扭成一个个象征着永恒的白色圆圈,很不自然。他继续念完悼词,看着脚下的狭小空间,思考着,却又努力阻止自己去思考。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他还站着不动,呆呆地望着土地。众人纷纷走上来,有人穿着高跟鞋走上鹅卵石小路,也有人光着脚踩在泥土上。

只有比尔扶着他的肘。他说:“走吧,丹尼尔。走吧。”

在一棵紫杉树下,温妮弗雷德和弗雷德丽卡追着一个小男孩,想要抓住他。小男孩可能被吓坏了,发着脾气,转着圈子,尖叫着,见人就咬。

丹尼尔总是说,葬礼就是要让还在世的人们相聚在一起,是给生者举办的仪式。他曾劝教区里的教徒“放下”,让自己安心,也让逝者安息。他和比尔一起走着,看见比尔盯着小路上的地砖,好像研究得很专心,其实,丹尼尔心中在想,比尔根本就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怎么能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呢?他应该去那边,去到黑暗、潮湿和阴冷的地方。他看着一棵棵冬天的树木和一块块墓碑,烟雾笼罩的教堂屋顶上有点点光斑,这些光斑仿佛在舞蹈,和他刚才说的话一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头晕目眩。

比尔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以前的墓碑上都写‘死亡’,现在新的墓碑上却写着‘逝世’,还有写‘长眠’的。我们还是难以接受死亡,对吧?”

“我想我知道有这个变化。”

“在中东,人们把逝者的骨灰顶在头上,把衣服撕破,号啕大哭。我们现在却这么冷静。我真希望以前对你的态度有所不同,但对眼前的结局也已没有任何意义,对吧?”

“对。”丹尼尔直截了当地回答。在这阴暗潮湿的空气中,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他没有发现,比尔被他拉开了距离,和其他人走到了一起。

[1] 基督教文学作品《诸世纪的沉思》中提到,玉米是东方的不死之黍,永远不要收割,也无须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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