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潘银莲越来越感觉到贺加贝对她的冷落了。可她毫无办法,只能尽其所能,多给他一些关心而已。比如每次演出时,她才能在剧场见到贺加贝,其余时间,都是史托芬把他安排得团团转。她就利用在剧场能见的机会,总是给他想着法地调剂伙食:一时搓些麻食,一时炖些鸡汤什么的。凡平常知道他爱吃的西京小吃,都弄来让他演出前后打尖。她也见他累得可怜,就尽量不说他不高兴的事。比如喝酒,过去王廉举是有教训的,加贝自己也曾十分痛恨这种“烂酒鬼”行径。可现在,好像她也总能从他身上闻到酒味儿。听他身边人说,不是昨晚陪哪个老总喝高了,就是陪哪个局长、处长喝猛了,再就是太喜欢人抬着捧着,连到后台,都静不下来,老喜欢人簇拥、拍照、签名,活得好像双脚都悬在半空里了。她想关心他点什么,还没等她说出口,他便接了别人的话茬转走了,似乎已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就收拾起碗筷,拿了他刚换下的衣服,悄然离开了。有些事,她也跟史托芬讲过,史老师总是让她放心,说只会把贺加贝包装成喜剧大师,而不会整成第二个王廉举的。他还开了一句玩笑说:“他敢当叛徒,尤其是跟王廉举一样搞什么‘梅开二度’,组织就把他锄奸了。”关于买地搞贺氏喜剧产业园的事,她就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老觉得那就跟演戏一样虚头巴脑的。可几乎每个人都在激动着这件事,她也就害怕别人说她是“乡野小炉匠出身”了。总之,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耐,得放贤惠些,努力做个好媳妇,把婆婆和贺喜经管好就行。其余的事,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也就在这时,潘银莲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她嫂子好麦穗打来的。电话里,好麦穗有些有气无力。潘银莲说她立马过去,就起身出了门。张驴儿还想跟脚,被她轻轻拐了一腿,关在了门里:“我有急事,老实在家待着,帮忙看贺喜!你要敢惹他哭,我回来就收拾你!”
好麦穗在电话里说,她在大差市一家医院,还说了病房号。她说她有话想跟她说。潘银莲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妙。
她找到那间病房时,第一眼竟然没认出好麦穗来。她已瘦成一把光骨头了。
病房里有四张床位。另三个床位上的病人和陪护,都是一种很同情,甚至恐惧的眼光。
好麦穗躺在最靠里面的那张**,她看见潘银莲来,努力欠了欠身子。
当潘银莲判定这就是嫂子好麦穗时,先吓了一跳。但她尽量还是控制着这种怕给病人带来刺激的情绪。从她内心,真的是有点不敢触碰这个身子了。她努力克制着惧怕,一下紧紧抓住了好麦穗的一只手。那手,也是瘦成皮包骨头了,并且有些发烫。而另一只手,正扎着吊针。
好麦穗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潘银莲也泪从心生,几番阻梗,仍还是夺眶而出了。她轻轻唤了声:“嫂子!”
好麦穗很是微弱地叫了声:“莲!”
“咋回事?”她问。
好麦穗慢慢摇了摇头说:“命……命该如此……”
“快别这样说了。到底……咋了吗?”
好麦穗又摇了摇头说:“瞎瞎病。”
“嫂子,不管啥病,都别着急,我给你好好看就是了。”
好麦穗还是在轻轻晃着头:“看不好了,莲。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才给你打电话……”说着,眼泪又流淌出来。
潘银莲看她实在没有气力说更多话,加之一房人都在侧耳倾听,就没有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借故出门打水,到医生那里打听去了。她得知道原委,才好跟好麦穗往下说。
护士把她领到主治医生那里,是一个女大夫,但对她很是不友好,先问:“你是她亲属?”
潘银莲很肯定地点点头:“是的,大夫。”
“你们一家都什么人哪?病人成这样了,管都不管?她丈夫已经好些天不见了,有点人味儿吗?她还能活几天?都撂给医院怎么办?医药费已经拖欠很长时间了。我们处室医生、护士都掏钱垫付过,可垫得过来吗?我看你们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哪?怎么这样办事呢?”女医生上下搜寻着她的穿着和手中拎的包包,先劈头盖脑给了一顿。
潘银莲急忙回话说:“对不起大夫!我知道晚了点,对不起!前边的药费,我负责结。对不起!”
大夫又问她:“你是她什么人?”
潘银莲说:“她……是我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