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潘银莲求医生把好麦穗转移到了一个双人间病房。没有人愿意跟快死的人住一起,这儿反倒成了单人间。她就住在另一张**,把昏迷中的好麦穗守了三天三夜。
像幽灵一样在病房窜来窜去的一个胖大嫂,几番提醒她说:人肯定熬不过今天下午四五点钟。潘银莲就给她哥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提前她没有告诉她哥。所有“老衣”她也都买好放在那里,只等那个时刻到来了。
那个胖大嫂是个很奇怪的人,终日游走在住院部的各个楼层,是主动来跟潘银莲接头的。潘银莲开始还有点不想理睬,因为她尽说的是快了快了的话,像是一个催命鬼。三天前潘银莲第一次来,她就蹭到身边嘀咕:最多三天时间,家里得准备老衣了。第二天潘银莲买回老衣,她又来细细检查说,还缺两个含在嘴里和塞在肛门的物件。潘银莲问要那弄啥,她就讲了一整套用处。并且自己拿出两个来,要了潘银莲三百块钱,说本该收三百六的,是纯银货。医生和护士也许知道病人的大限,但他们不会直接去宣判时间。而胖大嫂之所以不停地来宣判,原来是因为她要帮着主家料理后事,加上见得太多,误差基本不会出一小时。
好麦穗一直昏迷着,好多事,潘银莲还只有跟胖大嫂商量。交谈中得知,胖大嫂也是进城来打工的。开始当护工,时间一长,发现护工不挣钱,活还累。而帮死人擦洗身子、穿老衣挣得多,也撇脱,她就改行了。一般一个大医院住院部,会游走着好几个这样的人。胖大嫂眼尖手快,也跟护士们搭得熟络,就能多些信息。这一天,其实住院部有两个女人要走,并且时间还不差上下。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五楼。她就不停地上下跑着,观察动静。都快了,但都还匀乎着一口气。她就有点着急,还给潘银莲提醒过:人昏迷过去是好事,别老喊叫她,喊叫醒来痛苦不说,也不利于她上路。她说阴间路窄,亡人眼睛得朝前盯着,别喊得她东张西望的。说得潘银莲还很不高兴,眼看好麦穗就没了,她咋能不呼不唤呢?
胖大嫂又给她念叨起佛经来。说她跟死人打交道时间长了,开始也害怕,也可怜,后来皈依了佛门,就不怕,也不觉得可怜了。并且她还念叨了几句佛语,说:“佛说:‘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还有:‘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你懂得这话是啥意思吗?就是不要太看重人的生身,连菩萨太看重生身都不是菩萨了,何况人。这就是一堆肉,长得好,长得差,皮相好,皮相糙,都是要化成灰的。佛还说了:‘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知道这几句是啥意思吗?就是不要用肉眼看生死,也不要用凡人心去想极乐世界,那边没有你想的那么苦。也许那边就是个戏园子,天天唱《七仙女下凡》《大肚和尚戏柳翠》呢。你嫂子肉身没了,色身没了,音声没了,恰好佛才见她,要不然还见不了如来佛呢。不是啥坏事,你懂不懂?佛还说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思你明白不?就是世上所有事都是空的,生灭无常,悲喜不定。死是解脱,是归去。你喊回来是增加她的痛苦,是执念,懂不?人一执念就冒傻气。啥叫如来佛?《金刚经》里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故名如来。’你明白不?人生如缘起,死去是轮回,很正常的事。何况她活得到底咋样,你比我心里明白。千万再别乱喊了,对她真的不好,让她安安生生上路要紧,你懂不?”
胖大嫂一番话,还真把潘银莲给唬住了。即使呼唤,她也把声音放轻了许多。
此时,她只能耐心等待着好麦穗的“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寂灭归去了。
胖大嫂下到三楼转一会儿,又忍不住上五楼来问潘银莲:“一会儿穿老衣,你们自己有人上手没?如果没有,我得再找一个。再找一个,还得加四百。”在这以前,她已说过,连擦澡带穿衣,共八百块,潘银莲已经答应了。这阵儿,她又提出,有没有家属帮着穿。潘银莲倒不是在乎四百块钱,而是不喜欢她这样勒死逼活的样子,就发气道:“没有。”再然后,她哥潘五福就来了。
潘五福一看好麦穗成这样了,眼泪欻欻往出直飙,嘴里喃喃着:“这是咋了?这是咋了?”
好麦穗已在深度昏迷状态。潘银莲仍是怕她听见,就悄声对她哥说:“癌。大概就在这一阵儿了。”
潘五福突然老牛一样,哭得伏下身子,直拍好麦穗的身子喊:“麦穗儿,麦穗儿,你要撂下我走哇……别这样,我给你看病,你别这样啊……”
好麦穗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迷糊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潘银莲劝她哥说:“别哭了哥!我也才知道两三天。你别说话,来看看就行了。也别说跟她是啥关系,有些事,我回头跟你说。给嫂子……顾点脸……”
潘五福直点头,但还是哭得忍不住,老用手背擦泪水。潘银莲给了他一些餐巾纸,他舍不得用,还是拿手背抹。
那个胖大嫂又从三楼上来了,累得有些喘气。她进门先看好麦穗的动静,好像很是有点着急了。这次她后边还跟了一个人,也跟胖大嫂一样穿了一身黑衣,瘦得有点皮包骨。只听那人低声说:“大概差上不差下。”胖大嫂也低声说:“你就在三楼别跑了。哪头先走……顾哪头。”那人就出去了。
就在这时,好麦穗突然睁了睁眼睛,像是从什么梦境中猛然惊醒过来,十分惶恐地朝四周乱看着。潘银莲和潘五福都朝前凑了凑,直喊她的名字。可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只是面对潘五福,满目无神地怔了许久,眼角滚出豆大一滴泪来。然后她就再没动静了。呼吸也微弱得潘银莲把手搭在她嘴上,都感觉不到了气息。
胖大嫂的眼睛像鹰一样,死盯着放在床边的几个仪器上。那上下波动的示意图,都在趋于平直。血压表,也很快降到了三十以下,并且还在持续下滑。她失急慌忙地出门去了。
潘五福拉着好麦穗的手直喊:“凉完了。麦穗儿身子快凉完了!”
潘银莲看着她哥万分无助的神情,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泪如串线。
这时,那个女主治医生和护士也来了,她们在做最后判断。与此同时,胖大嫂把那个同伙也从三楼急急呼呼叫了上来。医生还没判断完,胖大嫂已经从柜子里拉出了潘银莲准备的老衣。医生看了看表,低声对护士做了最后的宣判:“四点五十分停止心跳。”然后就安排让拔除身上的一切管线。
潘五福还喊了一声:“大夫,人还没凉完哪!”
医生说:“大脑已经死亡。”
还没等医生说完,胖大嫂就接上了话:“不敢再等了,人一凉完,衣服就不好穿了。”
医生很是有些无奈地对护士说:“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