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潘银莲当与贺加贝结婚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命运跟这个男人生死结合了起来。尽管她也知道,贺加贝是为什么才看上自己的,但既然结婚了,她就永远是他的人了。虽然经过了几番折腾,尤其是贺加贝把她从河口镇接回来,再有了孩子以后,她就觉得这个婚姻是很踏实的事了。她从来不会把任何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她觉得应该从自己亲娘身上汲取教训:不要乱怀疑;不要乱怨恨;不要太刻薄,人的很多痛苦都是自找的。贺加贝忙、累,那就是忙、就是累,并且很忙很累。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像贺加贝那么玩命的人。见天四场演出,是铁板钉钉的事。在演出以外,他就是需要得到很好的休息。她心疼他、爱他,就希望他活得舒服一点、轻松一点。回家孩子晚上吵得厉害,的确影响他睡眠。让他在演出场地就近安歇,或者让朋友接去泡泡温泉,她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差池。尤其是听说万大莲跟了牛乾坤,过得很是高端大气上档次,有人还用八个字形容他们的结合是:万箭穿心,牛气冲天!万箭穿心,就指的是所有觊觎万大莲的男人的痛心绝望。她听了很是有点悄然高兴,说明自己彻底安全了。因此,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放到贺喜和婆婆身上,再就是牵挂她哥、侄儿潘上风和河口镇的老娘了。
她哥潘五福,钉鞋的日子就那样不好也不赖。他自己倒是很满足,可潘银莲总觉得哥可怜,毕竟是远离家乡了,吃住都是见天胡乱对付着。多数时候,他一天就是一大碗油泼面。哥说这东西结实、解馋。晚上,他一般会买两个烧饼,就着辣子、豆腐乳,喝着白开水过活。她每次去,都要给他买些腊牛肉或者回民坊上的特色小吃。有些他藏着,说是等回去时,让娘也尝一口,自然就把好多吃食都放过期了。潘银莲说,回去时会给他再准备的。可他是细发日子过惯了的人,哪里又舍得把好东西随便往一个人嘴里塞,成为一种奢侈的“过当”呢。
最不省心的还是潘上风,怎么都不接受潘五福的那份感情。潘银莲做过多少次工作,仍是无济于事。她不想伤害她哥,就说潘上风把钱已经收下了。她哥听到这话,当下就落了泪,好像觉得一切都值了。他甚至在更加拼命地接活儿,更加拼命地打夜工加班。潘银莲心里可难受了,但又毫无办法。她不知道她还能为这个可怜的哥做些啥。她甚至还专门找了秦腔剧团的名角,跟人家学了几板“苦情戏”,都是为了见她哥好有话题,能多一份安慰的东西。
在潘上风拿到毕业证那天,潘银莲再次希望把她哥和侄儿拢到一起吃顿饭,可潘上风还是拒绝了。他只告诉他姑,他要去北上广找机会了。潘银莲问他有具体地方吗,他摇头说没有,就是想出去。
“为什么?”潘银莲问。
顿了半天,他说:“那儿大。”
“西京还不够大吗?还非要到北上广去?”
他再没有说话。
潘银莲说:“弄啥都得切合实际。能在西京发展最好。姑姑也在这里,总是有个照应。”
他沉默着。
潘银莲继续说:“你出去一个人都不认识,咋生根?”
他仍沉默着。
“还是留在西京吧。”
他继续沉默。
潘银莲就有些不高兴:“你这娃心咋这深的,你到底想咋吗?”
他还是沉默。
潘银莲就说:“好吧,你想咋就咋吧。你这性格,我们谁也管不上。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姑。没钱了,也可以跟姑要。你爸……也会给你的。就是记住一点,千万别犯法。要是犯法了,可就谁都没法了。”
她侄儿潘上风就这样走了。
潘上风一走,她就要她哥回河口镇去。说这下任务完成了,把大学生也供养毕业了,该回去了。潘上风成龙变凤,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了。
她哥这次倒是没犟,说:“我这个没用的人,也只能把他促到这一步了。农村哪家出了大学生,也都是促到这一步为止,后边就看他自己了。家里只剩下老娘,我也不放心,是该回去了。”
她哥走那天晚上,潘银莲还给他唱了好几板“苦情戏”,听得他抓耳挠腮的,直说妹子唱得好。还说有几句窦娥的戏,唱得快能跟名角忆秦娥比上了。见哥这样高兴,她也感到很欣慰。
第三天,潘银莲就把潘五福送上了回河口镇的班车。潘五福大小拿着一堆包包蛋蛋的行李,还有他的钉鞋机器箱子。这些东西都安置在客车的行李厢内,唯有一个软包袱随身挎着。
她听她哥在上到车门口时,还轻轻对软包袱叨咕了一声:“麦穗儿,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