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五福蹬着三轮车,潘银莲在一旁扶着高晃晃的炉子。潘银莲说:“这炉子何必要天天晚上朝回拉呢?放在街边有人要吗?”
潘五福说:“放过,不是让那些醉汉子砸了,就是让娃娃们,扳倒满地乱滚着玩。还有瞎,端直给里面拉屎撒尿呢。放不成。”
潘五福说这话时,还是笑笑的,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好像那些人都是跟他闹着玩似的。他把三轮车端直骑到了河边。潘银莲问骑到河边干啥?他说,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的,也免得回家费水。潘银莲问:“冬天也在河边洗吗?”潘五福还是笑笑地说:“不冷,惯了。”
别看她哥个头矮小,平常可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出门打饼,一定是要穿一件白大褂的。还有人问她哥,为啥要穿白衣服卖饼呢?她哥笑眯眯地说:“白的干净。”他也给潘银莲说过:“人家一看你个干活的,衣服穿得这样白净,就相信你卖的吃喝也干净。哥是个矮子,被人瞧不起,想着可能也觉得咱脏,咱就得活个干净样儿让人看。”她哥的确是爱干净,把三轮车骑到河边,还不在河水里洗,说那里面脏得很,死猫烂狗的啥都有。他是在一条正与河水交汇的小溪里洗。小溪刚从石缝里钻出来,还清凌凌的。潘五福不仅把灶具齐齐洗刷一遍,连炉子外面和三轮车,都细细擦洗得在月光下亮爽起来。潘银莲帮忙洗的东西,他还得过一次,怕有不洁净的地方,说白天摆在那里惹眼。一切都清洗停当了,他才脱下白大褂,反复揉搓。凡记得白天哪里沾了炭炉灰或是溅了油污的,他都会反复搓洗,还用打火机一点一点地照着看。
潘银莲是打小在镇河边上长大的人。那些年,镇河水很大,动不动就听说,哪家下河洗澡的孩子被淹死了。因此,她凡要下河,她哥都紧跟着。其实她哥也不会水,有时下河玩,一些孩子欺负他,端直把他朝深水潭里拖。拖进去后,还反复往深水里摁,有的还朝水底拉,几次把她哥都差点淹断气了。她也不喜欢人多了洗澡,怕她们看她的屁股。有人知道她屁股烫了疤痕,偏要把她朝光的脱,都想看稀奇。每遇这个时候,她哥都会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把她朝岸上拉。有时干脆拼命朝河边的小树林里抱,以避免她被当众羞辱。夏天,他们兄妹只能趁没人的时候,才去河边洗个澡。她洗时,她哥会远远地看着四周的动静,有时手里还操根棍。
在她心中,她哥没有那么矮小。可今夜,她看见,月光下的哥,的确是又矮又小,小得擦油桶时,还得给脚下垫一块石头。她不能理解,爹也不是太矮的个子,娘也不是,可怎么哥就长成了这样?并且一大家子,还就要靠这双手、靠这个矮墩墩的身影吃饭呢。看着想着,她的眼泪就止不住要往下流。
她说:“哥,忙完了咱消停坐一会儿。”
她哥说:“坐一会儿。”
她把一句话想了半天,但还是问了出来:“嫂子对你到底咋样?”
“好着呢。”她哥在说这话时,她能看到,月光下的那副圆脸,还是笑吟吟的。
“哥,你跟我说实话。”
停了一会儿,她哥说:“实话。”
“那娘咋老骂?嫂子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她问。
“娘你还不知道,自打爹死后,半夜猛然爬起来,对着镇子能一骂一夜。能不骂你嫂子吗?”
“嫂子……真的在外面……”她有些问不出口,但还是问了出来,“你跟我说实话,别怕!她要真的……太对不起你,我要说她的!”
她哥停了好半天才说:“不容易!你嫂子也不容易!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人家几百里外嫁过来,没亲没故的,不容易!再加上,人家的确长得挑梢,哥有亏欠……”
“既然嫁过来了,那她就是你的老婆!”潘银莲是上过中学,也见过世面的。她同情好麦穗,也喜欢这个嫂子体体面面的,但她又觉得自己的哥,正像娘骂的,也太囊包了。
她哥竟然还举例子说:“现在这样的事一层。听说农机所主任的老婆,跟镇长还有一腿呢。”
气得她把她哥美美说了一顿:“人家有一腿关你啥事?好麦穗是你老婆,你就得管紧些!”
她哥没话了。
她知道说这些也白说,她哥是能看住嫂子的人?连娘见天乱骂,给门窗拴了丝线,都没管用。相反,倒是好麦穗闹鬼,把她还吓出一身病来。她哥见天对人笑不滋滋的,还能把如此精明的嫂子镇住了?她有些悲哀地望着远处哀叹了一声。
这时她哥反问起她的生活来:“你那口子……咋样?”
她知道问谁,只随口答了声:“不咋样。”
她哥有些担心地问:“咋了?”
“你别问。把你的事管好就行了。”
潘银莲实在不想提起贺加贝,提了,是比家里这一摊子更难捋清的事。她之所以回来,就是想把那一网乱麻,先撂到一边,躲点清净。没想到,两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她更是只能唉声叹气了。
她哥到底还是想打问点让妹妹心烦的事。他说:“那个人……镇上都知道,在电视上见过,戏演得好,长得喜兴!”
“跟你一样丑。”说出这句话来,她突然又觉得不合适。小时,她是经常说哥太丑了这话的。
她哥反倒笑笑地说:“人家丑,丑得都爱看。哥是丑得没法看的,丑到家了。”
“你不丑,哥!他们丑,比你丑!”
潘银莲说这话,让潘五福一点也搞不清里面的意思。她突然站起来,捡起一个薄石片,像小时候一样,在越来越窄小的水潭上,打出一溜圆圈来。潘五福也捡了一片,同样打出去,水面上两个不同的圈圈,便越圈越多,越圈越远,越圈越乱。那是他们兄妹俩很多年在镇河上的游戏。
“为啥河越来越窄,水越来越少了?”潘银莲问。
她哥说:“都在河里挖沙、淘金,河床都翻好几遍了,还在一个劲地翻、一个劲地挖。像把眼珠子掉了一样,日夜找找。水到冬天,有时只剩碗口粗一小股了。”
这时她娘在远处又骂开了:“卖×的野猫,今天肯定没干好事,把我晒的一串红苕干又糟害了……”
潘五福说:“走,赶紧回,你嫂子大概回家了,娘又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