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中华文化十二讲主要内容 > 二 中国文化中的人和人伦(第1页)

二 中国文化中的人和人伦(第1页)

二 中国文化中的人和人伦

今天讲的题目是“中国文化中的人和人伦”。昨天我讲“性道合一论”,说明人性表现为人道,人道根据于人性,此“性道合一”四字,是否可把我们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悠久的形成,说出一所以然来,我也不敢确定,只当是一种试探。今天要继续讲性道合一在中国文化中的具体表现。

文化本是人造的,没有人,就没有文化;但文化也能回转来创造人。任何一种文化,其本身必然有一种内在的理想,而且也该有一种力量叫人随着此理想而发展,而成为此文化体系中所理想的一个人,此之谓“文化陶冶”。今天我要讲中国文化中所理想的人,即是根据中国文化理想而陶冶出来的中国人。要讲中国人,该先讲中国人对“人”的观念,即什么才叫做人?在此方面,我们中国人却抱持一种特殊的观念。

简单的讲,中国人认为人应该在“人群”中做一人。从事实看,没有人不是在人群中做人的,每一人都不能脱离社会。此一事实,似乎是无可怀疑,无可争论。但如我们今天都要讲独立,试问怎么独立呢?还是脱离人群而独立,抑还是在人群中独立呢?那就有问题了。又如讲自由,是在人群里自由,抑是脱离人群来讲自由呢?又如要讲平等,也是一样。抑是在人群中争取平等?还是怎样般的平等呢?西方自法国大革命以后,提出了“独立”、“自由”、“平等”这几个口号,人人要争取,好像成为人类最高理想,谁也不能否认。但那些实际上都是要在人群中来争取。我今所讲,则是人要在人群中“做人”,与上述意义有些不同。

在民国六、七年以后,有所谓“新文化”运动,大家认为中国人旧有的一套要不得,只有西方人讲的对。北欧有一位文学家易卜生,写了一本小说,小说中女主人娜拉,不满意她的丈夫,不满意她的家庭,离家出走,对她丈夫说,从今以后,她再不想在家里做一个妻,要到社会上做一个人。那时我们把此小说竭尽宣扬,认为娜拉所说,便是最高新人生的指示。但我要问,她跑进社会做一人,如何般做法?或者跑进医院当看护,或者跑进学校当教师,或者跑进任何政府机关商业机关中做事,她还是要在人群中做人。人不能凭空做,脱离家庭,仍不能脱离人群。不做家庭主妇,还是要做看护、教师、书记等,不能摆脱了一切人与人的关系去做人。不能离开人群,一人独立自由地去做人。只有鲁宾逊漂流荒岛,始是一个人做人,可是他还带了一条狗。他不与人相处,还须与禽兽为伍。那条狗便是他忠实的仆人,与他相依为命。他还得要一把斧头,筑屋而栖。他不仅要与禽兽为伍,还须与草木为伍。鲁宾逊不在社会做人,也得在天地万物间做人。中国人认清这一事实,认为人一定要跑进人群社会里去做个人,这就是人生大道。而且人要在人群中做人,也即是人的天性。鲁宾逊在荒岛,又有另一人跑去,他一定很欢喜。他在荒岛上住了几年,还是要回到人群社会中来。

中国儒家孔孟所讲最重一“仁”字。

仁者,人也。

仁就是做人的道理,就是人与人相处之道。又说:

仁,人心也。

人的心就喜欢那么与人相处。只此“仁”字,便是“性道合一”。

中国人把一“仁”字的观念来看人,所以说:

四海之内皆兄弟。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又说:

中国一人,天下一家。

用中国人的话来讲,如说中国人、外国人,人总是人,不该有分别。又如说日本人、英国人、美国人、印度人,岂不大家都是人?若用其他民族的语言来讲便不同。如用英语,不能说,那是侮辱中国人,他们对中国人十分不客气,不礼貌的时候,才会叫。他们说ese,Japanese,Ameriglish,French,着重在上面的“国别”,不着重在人,“人”字只成了一语尾。若如我们说广东人,福建人,上面只成为一形容词,着重在下边的人字上。若把语言来代表观念,此一分别非常大。如果中国话通行世界,很易使人走上一条“大同和平”的路。

但中国人在人的中间却有种种不平等的分别。如说圣人、贤人、善人、君子人、大人、小人、恶人、坏人,甚至于说“不是人”。中国人说“衣冠禽兽”,其形是人而根本不是人。后来儒家又说:“不为圣贤,便为禽兽。”人与禽兽之间相隔甚近,甚至不做圣人贤人,就变了是禽兽。孟子说: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几希”只是那极微少的一点儿,而中国人则特别看重那一点儿。在西方观念中又似乎并不看重这一点儿。如他们讲心理学,把一条狗,一只兔子,一只老鼠做试验,把狗、兔、老鼠的心当作人的心看待。固然狗、兔、老鼠的心也有与人心相类似处,但狗、兔、老鼠毕竟不是人,中间究是有几希之别。

心如此,性亦然。孟子诘问告子说:照你讲法,犬之性如牛之性,牛之性如人之性,这中间没有分别吗?孟子则主张这“几希”之间有大分别。愈能分明此几希之间的便是大圣大贤。这几希之间漫失了,便与禽兽不相差。这些“几希”之辨,当然不重在身体生理上,而更重在“心性”“心理”上。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与兽与兽的相处之道有不同。人道与兽道之不同,主要乃在“人性”与“兽性”之不同。

外国人很少讲性,因此他们讲的道,也与中国人讲的有不同。耶稣说:“凯撒的事凯撒管,上帝的事由我管。”耶稣是上帝派到世上来讲道的,他所讲的是进人天堂之道,讲人死后灵魂如何上天堂。至于社会上一切人事,他不管,由凯撒来管。耶稣是当时罗马帝国殖民地中的犹太人,是凯撤统治下的一群奴隶,耶稣只期望上帝来拯救他们,并也救了罗马人。现实世界的一切,他无可管,所以重在讲人的灵魂。直到西方文艺复兴,由灵返肉,又转过来重在讲肉体生活。中国人则注重讲人与人相处之一番“人道”,因此相互间有不同。

要讲人与人相处,便要讲到“人伦”,又称“伦理”。蒋公提倡文化复兴的口号,把伦理放在第一位。人伦的“伦”字,也如丝旁的纶字般,两条丝以上始有纶,两个人以上始有伦。伦是人与人相配搭。一个人跑进社会,不能不与社会中其他人发生关系。

中国古人把此种关系分作“五伦”,即是说人在社会上大要有五种配搭,或说五种搭档。父母、君臣、夫妇、兄弟、朋友称五伦。任何人一离娘胎,生下地,来到这世界,就得与父母作搭档。而且在人未投进此世界以前,这一搭档早已配搭上。上帝不会在荒野无人之地凭空掉下一人来。我们的生命也不是自主自由,由我自己生。生命本身并不独立。而且也不是我要生在这家就生在这家,我要生在这国就生在这国的,因此人生也根本不自由。

在新文化运动时,有人提出“非孝”的理论来,反对中国传统所讲的孝道。因为父母也不是自由自主要生一个我,要生男生女都不知,究竟能不能生一个子女也不知,而偶然地生下一个我来,我和父母之间便可说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的。这话究竟讲得通,还是讲不通?你且莫问父母究竟是否有意要生一个你,你且问你究竟从哪里来的,你的生命由谁给了你。这且不管,你生下以后,还是不能独立的,还需要父母的养育和照顾。就你一分良心,要报答父母养育,就该有孝道。

中国人讲“慈”讲“孝”,其实还不都是讲的一个“仁”字。这仁字,也可说是我们人类的“心”,同时亦是“性”。其他禽兽同具生命,而或者未具此心与性,相差只在此几希间。中国人很重“报本”,亦即是“报恩”。父母对我有恩,我该报。不仅在父母生前,死后还有祭,这是表示我自己一番情意。父母已死,我的祭,究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不管。我只自尽我心。祭父母、祭祖宗,乃至祭天地,皆是我这一番报本报恩之心而已。禽兽无此心,人性与禽兽性不同,因此人道也与禽道兽道不同。

由于慈孝而推广到人与人相处的一番“亲爱”之情。人群中必需有此一番“亲爱”,始能相处得好。此一番亲爱的心需要培植,最好从家庭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的情意上培植起。子女对父母能孝,才会对其他人有亲情爱意。从人道上讲,孝不尽是为孝,不专是为自己的父母,这乃是人道之根本所在,这是中国人观念。西方观念有些不同。

近代西方社会里,做父母的一开始就教子女独立,经济分开,子女有子女的一份。长大以后,要他单独自立,有一个职业。我曾游美京华盛顿,看到美国很多议员的子女都在街上奔波作派报童。他们家应有钱,不必赖子女送报为生,其目的就要教他们懂得要独立,这是对的。如果子女始终只懂得依赖父母,父母老是抚养他子女,这决不是办法。但天下事不能单从一头讲,遇到双方相异处,该有个比较,知得其间有得有失。人与人之间多有一番亲情爱意,此与各人生活能独立能自由,把人与人的关系分开得远一些,当他是一小孩时,便让他知道要独立要自由,一方偏向在理智上,一方偏向在情感上,那是不同的。但不能一方全对,一方全不对。

中国文化重仁亦重爱。分别此一番心情又可有等级。最先第一级是“爱”,如爱动物,爱花草树木,西方人教导小孩也很重这些。爱的进一步始是“仁”。仁是对人与人而言,此一种心地则较高。更进一级是“亲”,亲比仁更进,人可以有爱而不仁,也可以能仁而不亲。所以说: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这三个字在中国人用来分量不同。若只说“博爱”,却用不到父母身上去。人对父母须懂得一“亲”字,连仁字都不够。这些分别,领从各人自己心情上去体贴,空讲无用。中国人看重“父子”一伦,讲孝道,其主要用意在教人懂有“亲”。能亲自能仁,能仁自能爱。这里可以奠定们做人的基础,养成他一种良好而高贵的心情,然后推而至于对家庭,对朋友师长,对社会国家,对于全人类,到达一个理想的“为人之道”。

“君臣”一伦,现在是民主时代,似乎已经没有了。其实君臣关系仍然是有的。没有了皇帝,有大总统,一样是君臣。除了政治上的君臣关系之外,学校有校长,在学校当教师、当职员,他们和校长之间也是一种君臣关系。公司里有总经理,军队里有总司令,工程团体有总工程师,社会上各种行业组织都有上司下属,亦即是君臣关系。就使是无政府主义者所理想中的社会,仍然有君臣关系的。君臣一伦,不是教我们服从,而该是讲一个“义”。中国古书上说: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掩恩。

君臣一伦,主要在讲“义”,讲应该不应该。所以说: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