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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一 中国文化与中国人(第1页)

附录一 中国文化与中国人

今天我的讲题定为“中国文化与中国人”。我只能从某一方面对此题讲些话。

本来是由中国人创造了中国文化,但也可说中国文化又创造了中国人。总之,中国文化就在中国人身上。因此我们要研究中国文化,应该从中国历史上来看中国的人。亦就是说:看中国历史上中国人的人生,他们怎样地生活?怎样地做人?

人生应可分两方面看:

一外在的,即人生之表现在“外”者。

一内在的,即人生之蕴藏在“内”者。

表现在外的人生又可分两大项目:

一是所创造的“物”。

一是所经营的“事”。

《易经》上谓之“开物成务”。无此物,创此物,是为“开物”。干此事,成此事,是为“成务”。《易经》把“开物”“成务”两项都归属于圣人之功绩,可见中国古人对此两项之看重。但此两项则都是人生之表现在外的。

现在人讲文化,主要都从这两方面讲。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等分法,是从“开物”观念上来讲的;又如渔猎社会、畜牧社会、耕稼社会、工商社会等分法,是从“成务”观念上来讲的。但这些多是人类怎样生存在社会乃至在天地间的一些手段,实不能认为即是人生之理想与目的。

人生该有理想,有目的。既已生存在此天地,究应怎样生,怎样做一人?这始属于理想目的方面,此之谓“文化人生”。自然人生只求生存,文化人生则在生存之上有向往,有标准,这就讲到了人生的“内”在面。这一面,中国人向称之为“道”。中国人用这“道”字,就如现在人讲“文化”。不过现在人讲文化,多从外面“开物成务”方面讲,而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则定要在文化本身内部讨论其意义与价值,亦可谓文化中之有意义价值者始称“道”,而此项意义与价值,则往往不仅表现在外面,而更要是蕴藏在人生之内部。

如我们讲古代文化,定会提到埃及金字塔。埃及人创造金字塔,亦可谓是“开物”。金字塔之伟大,诚然无可否认。由于此项建筑,我们可以连想到古代埃及人的智慧聪明和当时物质运用的能力。若非这些都有一甚高水准,试问怎会创出那些金字塔?但我们也该进一步问,那些金字塔对于埃及的社会人生究竟价值何在?意义又何在?

古的不提,且论现代。如我们提及太空人,提及把人类送上月球,不是当前一项惊天动地的壮举吗?这也十足可以说明近代人之智慧聪明及其运用物质的能力,到达了那样高的水准。但我们不免又要问,这样一项伟大工作,究竟对于现世界,现人生,实际贡献在哪里?其价值何在?意义又何在?

像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乃及近代西方的太空人,都属于开物成务方面,都只表现在人生的外部。中国古人讲“正德、利用、厚生”,开物成务是有关利用、厚生的。但在此两项之上,还有“正德”一目标,而且“利用”“厚生”也不是为着争奇斗胜。不论你我在太空轨迹中能绕多少圈,谁能先送一人上月球,但人生理想,究不为要送人上月球。送人上了月球,依然解决不了当前世界有关人生的种种问题。换言之,此仍非人生理想以及人生的意义价值所在。照中国人讲法,智力财力的表现并不即是“道”。中国人讲的“道”,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齐、治、平始是人生理想,人生大道;决不在乎送人上月球,当然也更不是要造几座更大的金字塔。从这一层,可以来阐说中国的传统文化观。

我此刻,暂把人类文化分作两类型来讲:

一是向外的,我称之为“外倾性”的文化。

一是向内的,我称之为“内倾性”的文化。

中国文化较之西方似是偏重在内倾方面。如讲文学,西方人常说,在某一文学作品中创造了某一个性,或说创造了某一人物。但此等人物与个性,只存在于他的小说或戏剧中,并不是在此世界真有这一人与此一个性之存在,而且也并不是作者之自己。如莎士比亚剧本里创造了多少特殊个性,乃及特殊人物,然而此等皆属子虚乌有。至于莎士比亚自身,究是哪样一个人,到现在仍不为人所知。我们可以说,只因有了莎士比亚的戏剧,他才成为一莎士比亚。也是说,他乃以他的文学作品而完成为一文学家。因此说,莎士比亚文学作品之意义价值都即表现在其文学里,亦可说即是表现在外。这犹如有了金字塔,才表现出埃及的古文化来。也犹如有了太空人,才表现出近代人的新文化来。

但我们中国则不然。中国文学里,有如《水浒》中宋江、武松、李逵等人物,《红楼梦》中林黛玉、贾宝玉、王凤姐等人物,这些人物全都由作家创造出来,并非世间真有此人。但这些作品实不为中国人所重视,至少不认为是文学中最上乘的作品。在中国所谓文学最上乘作品,不在作品中创造了人物和个性,乃是由作者本人的人物和个性而创造出他的文学作品来。如《离骚》,由屈原所创造。表现在《离骚》中的人物和个性,便是屈原他自己。陶渊明创造了陶诗,陶诗中所表现的,也是陶渊明自己。杜工部创造了杜诗,杜诗中所表现的,也是杜甫他自己。由此说来,并不是因屈原创造了一部文学,遂成其为屈原。正为他是屈原,所以才创造出他一部文学来。陶渊明、杜甫也如此。在中国是先有了此作者,而后有此作品的。作品的价值即紧系在作者之本人。中国诗人很多,而屈原、陶渊明、杜甫,最受后人崇拜。这不仅是崇拜其作品,尤所崇拜的则在作家自身的人格和个性。若如莎士比亚生在中国,则犹如施耐庵、曹雪芹,除其文学所表现在外的以外,作者自身更无成就,应亦不为中国人重视,不能和屈原、陶渊明、杜甫相比。这正因中国文学精神是“内倾”的。要成一文学家,其精神先向内,不向外。中国人常说“文以载道”,这句话的意义,也应从此去阐发。中国文学之最高理想,须此作者本身就是一个“道”。文以载道,即是“文以传人”,即是作品与作者之“合一”,这始是中国第一等理想的文学与文学家。

再讲到艺术,中国艺术也同样富于内倾性。如绘画,西方人主要在求这幅画能和他所欲画的对象近似而逼真,其精神仍是向外,外倾的。中国人绘画则不然。画山不一定要像这座山,画树不一定要像这棵树。乃是要在他画中这座山,这棵树,能像他画家自己的意境和胸襟。或者作画送人,却要这幅画能像他所欲送的人之意境和胸襟。所以在作画之前,尽管对一山今天这样看,明天那样看,但总感这山不能完全像我自己的意境。待慢慢看熟了,把我自己对此山所发生的各种意象拼合起来,才是我心里所希望所欲画出的这座山。在山里又添上一棵树,这树也并不是在山中真由写生得来,仍是他意境中一棵树,而把来加在这山中,使此画更近我意境。所以中国画所要求的,重在近似于画家之本人,更甚于其近似于所画的对象。学西洋画,精神必然一路向外;但要做一中国画家,却要把精神先向内。

把文学与艺术结合,就是中国的戏剧。西方人演剧,必有“时间”“空间”的特殊规定,因而有一番特殊的布景,剧中人亦必有他一套特殊的个性。总言之,表现在这一幕剧中的,则只有在这一时间、这一空间、这一种特殊的条件下,又因有这样一个或几个特殊的人,而始有这样一件特殊的事。此事在此世,则可一而不可二。只碰到这一次,不能碰到第二次。他们编剧人的意象结构惨澹经营的都着重在外面。中国戏剧里,没有时间、空间限制,也没有特殊布景。所要表现的,不是在外面某些特殊条件下之某一人或某几人的特性上。中国戏剧所要表现的,毋宁可说是重在人的“共性”方面,这又即是中国人之所谓“道”。单独一人之特殊性格行径,可一而不可二者,不就成为道。人有共性,大家能如此,所谓“易地则皆然”者始是“道”。道是超时空而自由独立的。如演《苏三起解》,近人把来放进电影里演,装上布景,剧中意味就变了。中国戏台是空****的,台下观众所集中注意的只是台上苏三那一个人。若配上布景,则情味全别。如见苏三一人在路上跑,愈逼真,便愈走失了中国戏剧所涵有的真情味。试问一人真在路上跑,哪有中国舞台上那种亦歌亦舞的情景?当知中国戏剧用意只要描写出苏三这个人,而苏三也可不必有她特殊的个性,只要表演出一项共同个性为每一观众所欣赏者即得。

深一层言之,中国戏剧也不重在描写人,而只重在描写其人内在之一番心情,这番心情表现在戏剧里的,也可说其即是道。因此中国戏剧里所表现的,多是些忠、孝、节、义可歌可泣的情节。这些人物,虽说是小说人物,或戏剧人物,实际上则全是“教育人物”,都从人类心情之共同要求与人生理想之共同标准里表现出来。这正如中国的诗和散文,也都同样注重在人生要求之“共同点”。中国人画一座山,只是画家心里藏的山。戏剧里演出一人,也只是作剧家理想中的人。西方的文学艺术,注重向外,都要逼真,好叫你看了像在什么地方真有这么一个人、一座山。而中国文学艺术中那个人那座山,则由我们的理想要求而有。这其间,一向外、一向内,双方不同之处显然可见。所以说中国文化是内倾的,西方文化是外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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