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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从中西历史看盛衰兴亡(第2页)

这一层暂不讲。要之,拿今天的西方各国来回想从前希腊各城邦,我们可以说,希腊即是今天西欧的缩影,今天西欧之不易统一是可以想象的。但在中国,从春秋到战国,以至秦代统一,其间楚国、燕国各历八百年。齐国只统治者换了姓,实也有八百年。韩、赵、魏三晋都有三百年,宋、卫诸邦都有八百年。当时历史最短的国家如今美国,长的如今英法。何以秦始皇能一举把天下统一,而且此后就不再分裂。若把西方历史作比,这就很难讲。我只说:中国国家发展无定型,疆土可大可小,可分可合,立国的主要精神不在此。一个国家当然有一首都,首都当然有其物质建设,然而此非立国精神所在。破坏了,也并不伤害国家的命脉。历史文化生命可以依然还在。从我们的历史看,这是很清楚的。但西方显然不同。以上只讲历史现象,双方不同处已显见。

因此我们可以说,中国并非没有物质建造,物质建造则必然形象化,但与中国文化大统没有甚深之勾联。即是说,中国文化命脉,不表现在这些上,也不依托在这些上。其存其毁,与中国文化大统无甚深之影响。即如今天的北平故宫三大殿、天坛、北海、中南海、颐和园等建筑都还存在,西方人每好凭此来欣赏中国文化,但中国人心中,则另有一套想法。孙中山先生建都南京,中国人都想新中国复兴了。在极平常的心理反映上,可知必有一番道理可资阐说。

今且问中国文化命脉,与其传统精神究表现寄放在哪里?上面说过,西方文化是外倾的,中国文化是内倾的,外倾的便在物质形象上表现,内倾的又在何处表现呢?《易经》上有句话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即属于物质形象,形而下是说成形以后,客观具体看得见。我上面讲都市建筑,也可说其都属器。形而上是在成形以前,这叫做“道”。器可见,而任何器之形成,则必有一本源所在,那是道。开物成务属“器”,在开物成务之上还有其不可见之“道”。因此《易经》上把“开物成务”都归属于“圣人”。圣人便是有道者,当知宫室衣冠一切文物都从道而来。但这是中国人观念。

今且问:埃及金字塔其道何在?可知西方人所震惊重视者即在器。中国人必从器求道,苟其无道,斯器不足贵。希腊人雕刻一人像,极尽曲线之美,那亦是物质形象。中国人画一人,重其气韵,注意在其眸子,在其颊上三毫。这些处,都可见中西方人实在所重有不同。中国古代传下的礼乐器,乃至一切瓷器丝织品等,专从器方面讲,也都极精妙,但这里更应注意者,在中国一切物中所包涵的关于人生意义的分数却多过于物质意义的分数。因此中国人又要说“技而进乎道”,这是中国的艺术精神,在中国艺术之背后也必有一个“道”的存在。

中国人并不想科学只是科学,艺术只是艺术,宗教只是宗教,可以各自独立。却要在科学、艺术、宗教之背后寻出一“道”来,此即艺术、科学、宗教之“共同相通”处。器有成坏,旧的不坏,新的不成。这一所房子不拆,不能在此再造一所新房子。房子里的旧陈设不拿走,新陈设就摆不进。一所房子造成即已定了型,建造工程也从此终止,不能在这所房子上再造。所以西方人要讲革命,把旧的拆了造新的。中国历史上有汤武革命,但意义甚不同。中国人认为道有“隐显”,有“消长”。道显固然是存在,道隐还仍是存在。如说“君子道长,小人道消”;或“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消即隐了,但不就是毁灭,可毁灭的即非道。中国人讲道,即表现在人身上,人群中,所以说“道不远人”,“道不离人”。中国人所讲道,主要是“人道”,即“人之道”,因此说中国文化是“人本位”的。

中国人所谓“人”,包括“个人”与“大群”,既非个人主义,亦非集体主义。道则存在于各人,存在于社会,存在于天下,存在于历史传统里。子贡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可见道表现寄托在人。只要人存在,道就不会坠地而尽。

孟子也说过:“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不待文王犹兴。”乱世不会无好人。世界不理想,人仍可以有理想。世界乱,人自己还可治,至少是治在他的“心”。道消而隐,举世陷于衰乱,但道仍可以在人。人兴,即道兴之机缘。道兴则历史时代可以复兴,而文王之世亦再见了。故说“道不行,卷而藏之”,“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道”与“善”,在我心里,在我身上。因此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我上次讲中国人所谓“道”即是“文化”,即是文化中之“有价值意义”者。中国文化之内倾性,正在其把文化传统精神表现寄托在各个人之“身”与“心”,乃以各个人为中心出发点,由此推去,到人皆可以为尧舜,到各自身修而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乃以“天下平”与“世界大同”为道之极限,到此极限,道仍可有隐显消长,但道则仍在,故历史文化可以不断有再兴与复盛。

刚才讲过,外倾文化总要拿我们的聪明、智慧、技能、才力一切表现到外面具体物质上去。譬如今天美国人要送人上月球,可能十年八年真见此事。自然要整个文化配合,各方面条件够,才能送人上月球。这是今天西方文化一大表现。我并不抹杀此种文化之力量与价值。但人上月球又怎样,能不能再上太阳去?一方面在上月球,一方面却共产主义、资本主义永远对立,种种不合理的人生还存在。当前人类各项问题仍不得解决。

西方人遇要解决问题,或表现其文化伟大,每好从远大艰难处,人所难能而已所独能处着意用力。如古埃及人造金字塔,英国人自夸其国旗无日落,及最近美国人之要争先送人上月球皆是。中国人又不然。遇要解决问题及表现其文化伟力,只从日常亲切处,细微轻易处,人所共能处下手。我上讲提到“君子无入而不自得”,虽遇无道之世,个人仍可自求有得,其所得乃在“道”。行道有得,得于己之谓“德”。德在己,别人拿不去,因此纵在大乱世,个人修德,亦可以避艰险,渡难关。国家大事也如此,如孟子告滕、告邹,如宋儒告其君,都只从“正心”“诚意”“敬天”“修德”处求。

中国人又说:“士可杀,不可辱。”“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原子弹氢气弹可以屈服强敌,夷灭人之国家,今天美、苏互怕,都只怕在此。但每人有其内心决定,有每一人之德操与人格修养,虽不表现在外,看不见,却为外力所无奈何。中国人又说:“德不孤,必有邻。”这一细微看不见处,却可影响別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一君子有德,慢慢地可以影响后世千万人,使次第尽变为君子。但小人则无法影响到君子,君子则必不为小人所影响。因此一人之“德可以变成一时代的“气运”,气运转而时代就复兴了。

《中庸》上讲:“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最容易见的反在隐处,就在人之“心”。力量最显著的反在轻微处,就在人的“言”一“行”。《中庸》上又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中国人看天,好从此无声无臭处看,听不见,闻不到,然而它的力量最大,可以运转主宰一切。待具体摆出来后,那就小了,形而下的则总有限。因此中国人的“文化观”,其基本只在“道”。道存,国家存,民族存,文化就传下;道灭,那就完了。

所以顾亭林有“亡国”“亡天下”之辨。如西周镐京毁灭了,秦之咸阳、西汉长安、东汉洛阳毁灭了,改朝易代,此之谓“亡国”。如何是亡天下?中国人不成为中国人,尽变成夷狄了,即是说中国人所看重的人道亡了,这叫做“亡天下”。明亡了,中国人的政权被满人夺去,一时大贤像顾亭林、黄梨洲,都回头注意到中国文化传统上面去。他们不是不想对国家负责任,但这责任负不起。国家体制摆在外面,大乱局面已成,一时挽回不过来。但还有隐藏在后面的,文化大传统,道之兴亡,则寄放在每一人身上,因此每一人各有一份责任。因此其文化传统与道究也不易亡,因每一人都可为转移气运扭转时代的中心。而且这一事又是最自由最坚强,谁也夺不了你的“志”与“德”。此番话,说给西方人听,会说你有点神秘性。这不错,这是中国人内倾文化的说法呀!

所以我说中国文化是“个人中心”的文化,是“道德中心”的文化,这并不是说中国人不看重物质表现,但一切物质表现都得推本归趋于“道德”。此所谓“人本位”,以“个人”为中心,以“天下”即世界“人群”为极量。《中庸》上又说:“人存政举,人亡政息。”我在幼年时,即听人批评此说要不得。由今想来,《中庸》此语还是有道理。埃及的金字塔,人亡了,塔还在。一部《罗马法》,罗马亡了,法还在。中国人则更看重人,光有物质建造,光有制度法律,也无用。所以说:“人能宏道,非道宏人。”要转移世运,责任仍在“人”身上。

中国人爱讲天运循环,又说“物极必反”。物则必有极,“极”是尽头处,物到尽头,自然向前无路了。人之道则没有极。人生有极是死,后浪推前浪,时代继续向前,人物随时转换,那是从生物界自然界来看是如此。从人之修心养德处讲,人到达为完人,不是做了完人就必然得要反。而且我在上讲又提过,人要做一完人,当下现前即可做,所谓“我欲仁,斯仁至”。但也不是一为完人便到了尽头,也还须时时不断的“修”与“养”。做人如此,世运亦然。世运转了,不是尽可恃,还有盛衰兴亡接踵而来,但不能说道极必反。因道在人为,非必反,亦非必不反。由此讲下,恐引伸过远,暂不深讲吧!

现在再讲“世运”与“人物”。世运转移也可分两方面来讲。一是自然的物极必反,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久乱则人心思治,那是气运自然在转了。但人物盛衰有时与气运转移未必紧密相依成为并行线。有的是新朝开始,像是气运已转,然而人物未盛,如秦代统一,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一新气运,但秦始皇、李斯这些人物并不够条件。汉高祖平民革命,又是一番新气运,但汉初人物条件还是不够。待过七十年,到汉武帝时,然后人物大盛。也有些朝代气运已衰,如东汉末年,而人物未衰,还是有存在,所以到三国时还有很多像样人物。从历史看,新朝崛起,不一定就是太平治世。而旧朝垂亡,却已有许多新人物预备在那里。如唐初新人物早在北朝末及隋代孕育。又如元代是中国史上一段黑暗时代,然而元朝末年孕育人才不少,明太祖一起便得用。明初人物之多,较之唐初无愧色,两汉、宋代均不能比。明亡了,人物未衰,清人入关,那辈人物,间接直接,都影响了清初的政治。最近如中华民国开国,这又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大新气运的转变,然而人物准备似乎还没有齐全。实因清之末季,人物早已凋零了。到今已经过了五十二年,但西汉开国经过七十年,北宋经过一百年,才始人物蔚起,何况这五十二年中,内乱外患频乘,无怪我们这一时代,要感觉到人物异常缺乏。但气运可以陶铸人才,新气运来了,自然有新人物产生。而人物也可扭转气运,纵在大乱世,只要有人物,自可转移气运,开创出新时代。

西方人看法和我们不同,他们注重物质条件。他们总说我们是落后,这几年来台湾,说我们进步了。究竟进步在哪里?其实也只从物质条件上衡量。进一步,问言论自由吗?法律平等吗?政治民主吗?仍是从外皮形迹看。他们没有能深一层像中国人来看所谓“道”。西方道在上帝,在天国。权力财富则在地上,在凯撒。西方人把人生分作此两部分。现实人生则只是现实的,理想人生不在现世,在天国。希腊、罗马、希伯来是现代西方文化三源,又加进“新科学”,遂成为现代的西方。但这几方面,始终不能调和融合。在孔子时,若论富强,自然鲁不如齐,齐不如晋。但孔子的评论,则鲁在齐前,齐在晋上。此后晋分为三,田氏篡齐,鲁最孱弱,但安和反较久。唐初亦有一故事:西域高昌王曾派人入贡,见隋炀帝当时物阜民丰,他觉中国了不起,奉事甚恭。隋亡,唐兴,高昌王听说中国换了朝代,再来朝,那时正经大破坏,不能和隋相比,高昌从此不再来中国。没几年,唐朝派兵把高昌国王捉到,高昌国也就亡了。那位高昌王也正是从物质形象表现在具体上的证据来看一个国家。他可谓是不知“道”,从而也不能好好保住他的国。

中国文化最可宝贵的,在其知“重道”。今再问道由何来?当然中国人一样信有天,道是人本位的,人文的,但道之大原出于“天”。中国人虽看重人文,但求“人文”与“自然”合一,此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理想。不过道总表现在人身。所以人可以“参天地赞化育”。我又听近代人常说黄金时代,其实时代不能把黄金来代表作衡量。又常说中国唐虞三代是我们理想中的黄金时代。其实中国人理想中,应该没有黄金时代这观念。中国人只说“大道之行”,孙中山先生也把此四字来想象新中国之将来。这一传统观念,我深切希望大家莫忽略。只此一端,便可使中国永存天地间。中国不亡,中国的文化传统也永不至中断。

“中国不亡”这句话,在今天讲来已是铁案不可移。这又要讲到我小孩子时的事。我为读到梁任公“中国不亡”这句话,才注意研究中国历史,要为这句话求出其肯定的答案。在我小孩时,人都说中国要亡,康有为就是这样讲,波兰、印度就是中国两面镜子,中国是快被瓜分了。到今天,我想不仅中国人,连全世界人,都不会想象到中国会亡,这句话已经不存在。但要中国复兴再盛,却不可专靠时代和运气。反攻大陆,犹如“辛亥革命”,有时可以赖着气运,而中国之真正复兴,到底还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上,还在我们各自的“人”身上,在我们各人内心的“自觉自信”,在我们各自的“立志”上。我上讲每个人不论环境条件都可做一理想的完人,由此进一步,才是中国复兴再盛的时期来临了。

道有隐显,有消长。道之行亦有大、小、广、狭。但道则仍是道,不能说道之本身在进步。我们岂能说孔子不如孟子,孟子不如朱子阳明,朱子阳明不如现代的外国人。中国人看法,物质经济可以有进步,人之生活可以有进步,“道”则自始至终无所谓进步。“德”亦然,它可不论外在条件而完成。所谓“东海有圣人,西海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不能说西海圣人定超过了东海的圣人。因此照中国文化传统讲,“量”的方面可以扩大到世界全人类,到世界大同而天下平。“质”的方面则还是这一道,道无所谓进步,因亦无所谓极限。不如形而下之器与物是有极限的。而且道,父不可以传子,孔子不能传付与伯鱼,仍要伯鱼自修自成。所以世界随时要人来创造,永远要人来创造。今天盛,明天可以衰;今天衰,明天仍可以盛。这是中国人看法,其责任则在我们每人各自的身上。这是我们想望中国再兴复盛一最要的契机。

我这两次讲演,可以推广来专讲中西艺术比较、中西文学比较、中西物质建设的比较、中西人生哲学的比较,如是以至整个中西文化的比较。而我此两讲,虽笼统,也还亲切,并不敢凭空发理论申意见,也决没有看轻近代的西方。我只想指出一点中西双方之不同处。我们固然应该接受西方的,但也希望西方人能了解中国的。如此下去,或许有一天,诚如中国人所谓“大同太平”时代之来临。可惜我所讲粗略,请各位指教吧!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五日“国防研究院”演讲,

刊载于“国防研究院”《中西文化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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