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徽之作桓沖騎兵參軍,桓問:「卿何署?」答:「不知何署。時見牽馬來,似是馬曹。」桓又問:「官有幾馬?」曰:「不問馬,何由知其數?」又問:「馬匹死多少?」答:「未知生,焉知死?」桓謂:「卿在府久,比當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視,以手版拄頰。云:「西山朝來,致有爽氣。」
有志遠略者,非晉室近戚,如庾亮、庾冰、庾翼兄弟。卽寒族疏士,如陶侃、桓溫、皆南人寒士。桓父彝死難,家貧。溫母病,須羊為解,無由得,溫乃以弟沖為質。常招淸談派卽苟安派。之反對。
諸庾為政,頗欲任法裁物,而才具微不足,皆不能自安其位。庾翼報兄冰書謂:「江東政以傴舞豪強,以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事去實此之由。」其意態可想。
不僅利害衝突,卽意趣亦相背馳。
桓溫乘雪欲獵,劉惔問「老賊裝束單急,欲何作?」桓曰:「我若不為此,卿輩亦那得坐談?」
故桓溫欲立功業,而朝廷實濟是名流苟安派之盤踞地。引殷浩相抗。
庾翼已謂殷浩輩只可束高閣,而許桓溫以寧濟之業。朝士以氣味柑投,故引殷浩。浩父殷洪喬,人托寄書,盡投江水;為政貪殘。其叔父融與浩同好老、易,一門玄虛。溫平生喜自擬劉琨,而憎言貌似王敦,其素所蓄積可知。
桓溫主徙都洛陽,正為淸流故發快論。
桓疏:「請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一切北徙,以實河南。」如此則江南門第盡矣。孫綽上表反對。綽與王羲之輩皆卜居會稽,盡情山水。桓溫令人致意,謂:「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疆知人家國事?」時議以溫弟雲為豫州刺史,王彪之謂:「雲非不才,然溫居上流,弟複處西藩,兵權萃一門,非宜。」乃改用謝萬。萬傲誕未嘗撫眾,卒失許、潁、譙、沛,洛陽遂孤。
而出師敗衂,談士快心。
孫盛與殷浩談,奮麈尾,盡落飯中;亦名士有聲者。作晉陽秋,桓溫謂其子曰:「枋頭誠為失利,何至如尊公所說?」其子懼禍,私改之。盛乃以一本寄慕容俊。先是溫伐燕,燕臣申允料之曰:「晉之廷臣,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實。惟觀孫盛陽秋,則溫敗為晉臣所深喜而樂道也。枋頭,今安陽南。溫敗蓋有兩因:一者糧運不繼,二則水陸異便。此後魏孝文欲圖江南,先遷洛陽。就當時情勢言,非緩進無以見功。惟桓溫以廷臣反對,則不得不主激進。蓋未有國內自相水火而可以收功於外者。盛為長沙太守,贓私狼籍。太抵名士多自顧家室,能以談辯擅名,即不須再經綸世業。
對外之功業,既不得逞,乃轉而向內。
溫既敗於枋頭,其謀主郗超勸之廢立。曰:「外無武、宣之勳,內無伊、霍之舉,何以易視聽、鎮異同?」
且晉室有天下,其歷史本不光明,故使世族與功名之士皆不能忠心翊戴。
王導嘗具敘晉宣王創業及文王末高貴鄉公事於明帝前,帝聞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長?」
惟世族但求自保家門。
孫盛高庾亮:「王導有世外之懷,豈肯為凡人事?」此可代表門第中人意態也。
英雄功名之士,意氣鬱激,則竟為篡弒。
桓溫常臥語:「作此寂寂,將為文、景所笑。」此魏、晉以來人見解。可取而不取,眞成大獃子。桓温自身亦帶書生名士氣,故曰:「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複遺臭萬載耶?」然其心尚存有君臣名教,故篡逆終不成。一傳為桓玄,再進為劉裕,則晉祚不保矣。
直到桓玄、劉裕,一面篡位,一面還是痛抑權門。
南史宋武本紀謂:「自晉中興,朝綱弛紊,權門兼并,百姓不得保其產業。桓玄頗欲釐改,竟不能行。帝既作輔,大示軌則,豪強肅然。」又按:晉羲熙安帝。九年,劉裕上表請依桓溫庚戌土斷。可見桓溫、桓玄、劉裕實是走的同一路線也。胡藩言:「一談一詠,搢紳之士,輻湊歸之,不如劉毅。」蓋裕粗人,不為名士所歸。裕之北伐,在廷之臣,無有為裕腹心者。裕所以不能從容據長安以經營北方者亦在是。裕能篡位,而桓溫不能,亦在是。
要之江南半壁,依然在離心的傾向上進行。諸名族雖飽嘗中原流離之苦,還未到反悔覺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