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東晉一代之北伐與內亂
在此一百零四年中,北方五胡雲擾,始終未寧定,東晉常有恢復中原之機會。然東晉並無北取中原的統一意志。東晉曾四次北取洛陽。其先劉曜、石勒對抗時,祖逖一度恢復河南諸郡。石虎盛時,庾亮出兵挫敗。
一、穆帝永和七年,石氏亂,晉得洛陽,殷浩北伐無功。十年,桓溫表廢殷浩。自伐秦,由襄陽趨長安,破姚襄於藍田,進次灞上,食盡而還。冉閔降將周自宛襲踞洛陽。
二、穆帝永和十二年,姚襄自許昌攻周成於洛陽。桓溫北伐姚襄,敗之,複有洛陽。桓溫請遷都不成。哀帝興寧三年,慕容恪據之。苻堅滅燕,洛陽入秦。
三、孝武太元九年,苻氏亂,晉再有洛陽。安帝隆安三年,複為姚興所陷。
四、安帝義熙十二年,劉裕北伐,複取之。
大抵豪族淸流,非主苟安,卽謀抗命。寒士疏門,或王室近戚,始務功勤,有志遠略。晉主雖有南面之尊,無統馭之實,韋華告姚興語。遂使「北伐」與「內變」兩種事態,更互迭起。
西晉立國,本靠門閥的勢力。
時人語曰:「賈、裴、王,亂紀綱;裴、王、賈,濟天下。」指賈充、王沈、裴秀言之;皆世族也。司馬氏亦故家,故能與當時舊勢力相沆瀣。曹爽、何晏、夏侯玄輩思有所革新者皆失敗;而司馬氏篡志遂成。
東晉南渡,最依仗的是王敦、王導兄弟,所以說:「王與馬,共天下。」
王敦統兵在外,王導執政在內,導號為「仲父」。元帝登尊號,百官陪位,詔王導升御座,固辭而止。成帝幼沖,見導每拜,又嘗與導書手詔,則云「惶恐」。王敦反,元帝手書乞和,有「不能共安,當歸琅邪,以避賢路」之語。宋武帝卽位告天策:「晉自東遷,四維不振,宰輔憑依,為日已久。」此東晉立國形勢也。
北方的故家大族,一批批的南渡,借著晉室名義,各自占地名田,封山錮澤,做南方的新主翁。
元帝過江,謂顧榮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直至南齊丘靈鞠尚云:「我應還東掘顧榮塚。江南地方數千里,顧榮忽引諸傖輩度,死有餘罪。」周玘將卒,謂子勰曰:「殺我者誅傖,子能複之乃吾子。」時南人目北人為「傖」。
當時諸族擁戴晉室,正如曹操迎漢獻帝,挾天子以臨諸侯,把南方的財富,來支撐北方的門第。
諸名士初到江南,形勢未定,不免為新亭之對泣。及家計粗安,則「此間樂,不思蜀」,無複恢復之意。王導領袖羣倫,時人稱為「江左夷吾」,桓溫父桓彝語。正謂其能安定新邦,並不許其能恢復故土。
晉室若要團聚國力,經營北伐,首先不免與門第的要求與希望相衝突。
諸門第只為保全家門而擁戴中央,並不肯為服從中央而犧牲門第。
元帝正位後,親用劉隗、刁協,崇上抑下。王敦即舉兵內向,王導有默成之嫌,陶侃、庾亮皆曾欲起兵廢導而未果。蔡謨、孫綽、王羲之皆當代名流,蔡謨駁庾亮北略,絀亮以伸王導。綽、羲之亦皆以淸議反恢復。
門第自有其憑藉與地位,並不需建樹功業,故世家子弟,相率務為淸談。
淸談精神之主要點,厥為縱情肆志,不受外物屈抑。
王坦之著沙門不得為高士論,謂:「髙士必在於縱心調暢。沙門雖云俗外,反更束於教,非情性自得之謂也。」祖約好財,阮孚好屐,一時未辨其得失。有詣袓,正料視財物,屏當未盡,餘兩小簏,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詣阮,方自吹火蠟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閑暢。於是勝負遂判。是時人不論是非,只問自己心下如何。若貪財而心無不安,即亦為高情勝致矣。兩晉名士貪者極多,時論不見以為鄙也。能一切不在乎,自然更佳。祖後叛晉投石勒,為勒所殺。
對於事物世務,漠不關心,便成高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