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国学概论钱穆在线阅读 > 第四章 两汉经生经今古文之争(第1页)

第四章 两汉经生经今古文之争(第1页)

第四章 两汉经生经今古文之争

言两汉学术者,莫不谓其尊孔子,崇儒术。自汉武黜百家立《五经》博士而经学盛,至刘歆而经学有“今古文”之争。此昔人之说然也。

皮锡瑞《经学历史》:“今文者,今所谓隶书。古文者,今所谓籀书。隶书汉世通行,故当时谓之今文。籀书汉已不通行,故当时谓之古文。许慎谓孔子写定《六经》,皆用古文。然则孔子与伏生所藏书,亦必是古文。汉初发藏以授生徒,必改为通行之今文,乃便学者诵习。故汉立十四博士,皆今文家。而当古文未兴之前,未尝别立今文之名。《史记·儒林传》云:‘孔氏有《古文尚书》,安国以今文读之。’乃就《尚书》之今古文字而言。而鲁、齐、韩《诗》,《公羊春秋》,《史记》不云今文家也。至刘歆始增置《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左氏春秋》。既立学官,必创说解,后汉卫宏、贾逵、马融,又递为增补以行于世,遂与今文分道扬镳。”

第溯其源,考其实,则孔子之时,既未尝有经,汉儒之经学,非即孔子之学也。若今古文之别,则战国以前,旧籍相传,皆“古文”也。战国以下,百家新兴,皆“今文”也。秦一文字,焚《诗》《书》,古文之传几绝。汉武之立《五经》博士,可以谓之古文书之复兴,非真儒学之复兴也。逮博士既立,经学得志,利禄之途,大启争端。推言其本,则《五经》皆“古文”,由转写而为“今文”;其未经转写者,仍为“古文”。当时博士经生之争今古文者,其实则争利禄,争立官与置博士弟子,非真学术之争也。故汉武以上,“古文”书派之复兴也。汉武以下,“古文”书派之分裂也。而其机捩皆在于政治之权势,在上者之意旨,不脱秦人政学合一之遗毒,非学术思想本身之进化。虽谓两汉经学仅为秦人焚书后之一反动亦可也。

当汉初兴,承秦之敝,学术无可言者。及孝惠除挟书之律,孝文广献书之路,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然其时君臣,率尚黄、老,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汉初,黄、老之学极盛。君如文、景,宫阃如窦太后,宗室如刘德,将相如曹参、陈平,名臣如张良、汲黯、郑当时、直不疑、班嗣,处士如盖公(《曹参世家》)、邓章(《袁盎传》)、王生(《张释之传》)、黄子(《司马迁传》)、杨王孙(自有传)、安丘望之(《后汉书·耿弇传》)等皆宗之。东方朔戒子,以‘柱下为工’,亦宗黄、老。”

治百家今文。

如萧何律令,韩信兵法,张苍章程,叔孙礼仪,其率为今文无论矣。即如蒯通作《隽永》,陆贾造《新论》,晁错学《申》《商》,张叔习刑名,贾山涉猎书记,邹阳、严忌、枚乘以文辩著,韩安国受《韩子·杂说》,主父偃学长短纵横;其人苟以学名,大抵皆百家今文书也。惟田蚡学《盘盂》诸书,则为古文,故蚡亦推隆儒术矣。

刘歆谓在朝之儒惟贾生,

见《移书让太常博士》。

然亦治百家,为学不醇,又见抑于绛、灌之属。

《史记·贾生列传》称其通诸子百家,又更秦法,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汉志》阴阳家有《五曹官制》五篇,《注》:“汉制,似贾谊所条。”则谊乃治阴阳家言。又其书多出入于黄、老、荀卿,盖汉初学风如此。

而文帝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又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汉书·楚元王传》)。

又为《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置博士(赵岐《孟子题辞》)。则古文儒学亦稍稍茁。逮孝景时,辕固为博士,遂明白以古文书开争议。

《汉书·儒林传》:“辕固,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于上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固曰:‘不然。夫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勿为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而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君也。汤、武虽圣,臣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南面,非弑而何?’固曰:‘必若云,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位,非耶?’”今按:辕固儒者,黄生道家也。冠履之语,师古谓见太公《六韬》,亦道家书。其意则刑名道德一派所常言也。辕生意本孟子。后人谓汉代儒术之兴,以其独便于专制,曷不一读辕、黄之辨耶?又:“窦太后好《老子》书,召问固,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击彘。”今按:“家人言”者,谓百家言也。诸子皆民间尺书,晚出今文,而《诗》《书》则古代官书,简长二尺四寸,传统相承,其体制与民间尺书不同。辕固治《诗》,鄙黜《老子》,故斥为家言。太后怒而曰“安得司空城旦书”者,秦下令烧《诗》《书》,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太后欲罪辕固,故以辕治古文,谓于何处得此城旦书也。此为汉初今古文相争一极显明之例。

时有河间王好古籍,亦为立博士。古文书遂益见重。

《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

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而游。”

又《集解》引《汉名臣奏》:“杜业奏曰:‘河间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时,献王朝,问以五策,辄对无穷。孝武艴然难之,谓献王曰:“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今按:其时淮南、河间,同以宗室好书,而淮南重黄、老百家,多“今文”,河间重《诗》《书》儒学,多“古文”。亦是当时南北风气不同。河间既招忌,其书在汉廷皆抑勿传,即后来之“古文”经也。淮南则以谋反诛,尽捕宾客,而治百家“今文”者势益熸。学术视政治为转移,率类此。

武帝立,赵绾、王臧以争儒术见杀,

《汉书·儒林传》:“武帝初即位,臧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上遣使者束帛加璧,安车蒲轮,驾驷迎申公。至,见上。申公时已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太皇窦太后喜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臧、绾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下绾、臧吏,皆自杀。申公亦病免归。”

而董仲舒、公孙弘以《春秋》对策见信,古文《六艺》卒以得势。

《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广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

又《儒林传》:“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向风矣。”

考“古文”书籍,自秦廷一火,不绝如缕。汉兴,残简朽编,出于山崖屋壁之中,一二大师,流落人间,私相传授,遂传于后。未及百年,转益信重,遂为学术界之权威者,是亦多故。而要之,方其受政治之摧残,虽一时有衰落之叹,而压迫之力既去,人情转以稀而见贵。又其文字难识,益因难而见重。且其书多存古代事迹,而晚世“今文”,托古创制,寓言无实,使人难信。故学者考索古先文物,必取信于《六艺》。此其意司马迁为《史记》已详发之。

其《自序》则曰:“年十岁则诵古文。”此可见当时学者之不必尽诵古文也。又曰:“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晁错明申、韩,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纂其职……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六经》古文,百家今文,此见其著书之博综古今也。

其《五帝本纪赞》则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第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此所谓“百家”即今文新书也。当战国晚世,诸子皆托古创制,不可深信,故考上古史实者,当求其根据于古文旧书,以古文旧书传自前人,比较多可信之价值也。“浅见寡闻”,则当时之未见古文者也。

其《十二诸侯年表序》则曰:“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此以《春秋》《国语》皆古文旧书,故史公表春秋时事,言“为治古文者要删”;而古文书难得,非尽人所诵,故史公又以治古文者为“成学”,犹其讥仅识今文者为“浅见寡闻”也。其《吴世家赞》则曰:“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此见不读古文书,即不可以晓古事。则古文旧书之有助于史家者为何如矣。

又按:《史记》所称“古文”者,乃通指《诗》、《书》六艺而言,不专以刘歆以后今古文相争之古文为“古文”也。近人崔适著《史记探源》,乃谓《史记》中“古文”字皆刘歆伪羼,可谓不善读书者矣。

且黄、老、申、韩之说,皆起战国晚世,本以治衰乱,非所以处升平。汉兴,疮痍未复,则黄、老自然与民休息之说胜。文、景图治,济之以刑名申、韩。至于汉武,国力既充,如人之病起,舍药剂而嗜膏粱,亦固其宜。此中消息,可以证之于当时君臣之对策。

《汉书·董仲舒传》:“武帝即位,仲舒以贤良对策。制曰:‘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即此制文而观,可悟当时儒术之兴,乃由汉室承平既久,国力充盈,在上者不甘于卑近,而追慕前古盛治,借以粉饰太平,夸炫耳目;而三代古事,载在《诗》《书》古文,自有专业,儒者应机而起。黄、老、申、商之徒,专治今文,则于古代制度文物,茫然无睹。又其学尚无为,切事情,立说卑弱,终不能与儒者争此际遇也。

仲舒之对曰:“至周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目恣苟简之治,故十四岁而国破亡矣。”此所谓“文学”者,即指古文言。今文百家书,汉人以其通俗,不谓“文学”也。仲舒提倡儒术,即从反面秦祚不永十四岁而覆亡为言,此为当时古文起复一重要之论点也。

又《公孙弘传》:“弘上疏曰:‘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才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上异其言。弘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此传发明公孙弘得志,儒术复兴之故,颇可玩味。盖诸子之言,如黄、老、申、韩,史迁所谓:“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自政治之设施言之,则皆文帝所谓“卑之无甚高论”者耳。在战国为新说,在汉世则为俗议。且黄、老、申、韩本所以治衰世,非以饰升平。又兼六国亡于秦,秦亡于汉,既值衰乱之际,又复已施不验,不足以歆观听,而餍人主奇伟非常之意。惟儒家高谈上古唐、虞、三代之隆,太平之盛德,礼乐制度之美,如公孙弘所称周公旦之治,在当时转为可喜之新论。且以诵习古文者鲜,百家说古事,人知其不可信,而后文学儒生,乃有独擅之秘,可以炫世骇俗,而间执百家之口;如公孙弘所谓“臣闻”云云,“愚心晓然见”云云也。而其实弘之所以得武帝之欢心者,仍在其习文法吏事,而特缘饰之以儒术耳。此诚当时之实况,而后之治史者所未经洗发者也。

又董、公孙皆希世取宠,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