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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第八章 宋明理学002(第2页)

即心即理,即知即行,易简直捷,无他道也。而推其极,亦归于“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大学问》:“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也。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

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此北宋以来理学家精神命脉之所寄也。濂溪、横渠求之外,明道识之心,伊川为明道补偏而言致知格物,晦庵承之,推极其说,乃复通于濂溪、横渠。然以读书格物穷理之功,而返之于当身,则终不脱明道“居敬”之意。

谢无量《朱子学派》论宋儒重气象云:“为学之法,在先讽诵《语》《孟》《学》《庸》四书,体认其言外之意,以求圣贤之真气象。《近思录》至特设《圣贤气象》一门。程明道曰:‘仲尼元气也,颜子春气也,孟子则秋杀尽见。仲尼天地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观其言皆可知之矣。仲尼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其迹著。以求之于气象也。’又《论语集注》:‘巧言令色’,朱《注》曰:‘圣人辞气不迫切。’‘子夏贤贤易色’,《集注》:吴才老曰:‘词气之间,抑扬过甚。’《孟懿子问孝章》朱《注》:‘词气浑然,又若不专为三家发者,所以为圣人之言也。’又《温良恭俭让章》朱《注》:‘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然即此以观,则其德盛礼恭,而不愿乎其外,亦可见矣。学者所当潜心而勉学也。’此等亦是于气象求之,实为宋儒解经之特色。自是以来,学者皆以窥见圣贤气象为亟。如《论语》‘回也不改其乐’,‘曾点舞雩’,‘回也屡空’等章,及《中庸·鸢飞章》之类,几成禅家中一种公案,恒为辨论所集矣。”今按:宋儒言气象,与言主敬一脉,皆主吾心之体认。朱子虽极论格物之义,到底走在明道路下,即此可证。

象山主“先立乎其大者”,而曰:“格物者,格此者也。”然提挈有余,阐发未遑,亦无以夺晦庵读书穷理之守。

《明儒学案·师说》:“阳明所极力表章者,乃在陆象山,遂疑其或出于禅。禅则先生固尝逃之,后乃觉其非而去之矣。夫一者诚也,天之道也。诚之者明也,人之道也。致良知是也。因明至诚、以人合天之为圣,禅有乎哉?即象山本心之说,疑其为良知之所自来,而求本心于良知,指点更为亲切。合致知于格物,工夫确有循持。较之象山混人道一心,即本心而求悟者,不犹有毫厘之辨乎?”今按:此节辨陆、王极细。故象山不足以夺晦庵之说,必俟夫阳明而后足以代兴也。

及阳明出,单提“致良知”一语,从行事着眼,而后“吾心”之与“外物”,“居敬”之与“穷理”,皆可以沟贯而无阂。盖明道、象山偏于内,其失也涵养持守而无进学,不免于空疏。伊川、晦庵偏于外,其失也记诵博览而无凑泊,不免于支离,惟阳明即本吾心之真诚发露,而一见之于行事,即知即行,相寻而长,乃可以超乎居敬穷理之上,而收心物兼济、内外交尽之功也。故言宋明理学者,濂溪、横渠究极宇宙万物本原一派,终不免为断港绝潢。虽朱子《格物补传》之说,汪洋恣肆,汇为大观,亦复非朝宗所极。而明道“识仁”之意,至姚江出而言“致良知”,乃然后心物兼赅,体用一源,为可以无遗憾也。故理学之有姚江,如百川之赴海,所谓不达而不止者也。姚江之学,一传而为泰州,遂有淮南格物之说,以“反己”为格物工夫。

《学案》卷三十二《泰州学案·王心斋传》:“先生以格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格知身之为本,而家国天下之为末,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反己是格物底工夫。故欲齐治平在于安身。《易》曰:‘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身未安,本不立也。知身安者必爱身敬身。爱身敬身者,必不敢不爱人不敬人。能爱人敬人,则人必爱我敬我,而我身安矣。一家爱我敬我,则家齐。一国爱我敬我,则国治。天下爱我敬我,则天下平。故人不爱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敬我,非特人之不敬,己之不敬可知矣。此所谓淮南格物也。”

谓“知得身是天下国家之本,则以天地万物依于己,不以己依于天地万物”,则即明道“不得以天地万物挠己”之说也。故宋明儒者,虽一面热忱追求天地万物一体之“我”,转辞言之,特本“我”而谓之天地万物之一体在是焉。姚江言“致良知”,而泰州言“反己安身”,心斋不得不谓阳明之肖子矣。然其终失阳明之传者,亦在泰州。

《学案》卷三十二《泰州学案》:“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益启瞿昙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矣。然龙溪之后,力量无过于龙溪者,又得江右为之救正,故不至十分决裂。泰州之后,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遂非复名教之所能羁络矣。”

盖阳明良知之说,本自生死中悟得,而后人欲平易承当。

罗洪先《龙场阳明祠记》:“予尝考龙场之事,于先生之学,有大辨焉。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场三年而后得之,固有不易者。今夫发育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之殓闭而成冬,风露之撼薄,霜霰之严凝,陨获摧败,生意萧然,可谓寂寞而枯槁矣。郁极而轧,雷霆奋焉,百螫启焉,草茁氤氳,动**于宇宙者,则向之风霰为之也。是故藏不深则化不速,蓄不固则致不远。屈伸剥复之际,天地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先生以豪杰之才,脱屣故常,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当其昌言于逆瑾蛊政之时,意气激烈,议论铿訇,真足以凌驾一时。及其槟斥流离于万里绝域,荒烟深箐狸鼯犲虎之区,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无一可骋者。而且疾病之与居,瘴疠之与亲。情迫于中,忘之有不能。势限于外,去之有不可。辗转烦瞀,以需动忍之益。盖吾之一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于吾身之外?至是而后如大梦之醒,强者柔,浮者实,凡平日所挟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实足以增吾之机械,盗吾之聪明。其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吾独存而未始加损者,则固有之良知也。然则先生之学,鼓舞天下之人,至于今日而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龙场,其风霰也哉?今之言良知者,莫不曰固有固有;问其致知之功,任其固有焉耳。亦尝于枯槁寂寞而求之乎?所谓盗聪明增机械者,亦尝有辨于中否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岂有待于人乎?”今按:念庵论良知,最有精义。而《龙场》一记,尤为扼要之论。实探阳明良知本源。学者果识此意,又何有后来“当下即是,一悟便了”之论哉?

阳明言致良知,本自“立诚”下手,而后人欲以见解传述。

罗洪先《答何善山》云:“弟之取诸人者,但能于自性自命吃紧用力。不知向此用功,即在话头上拈弄,至于自性自命既已伤损,尚不能知。当下动气处,自以为发强刚毅。缠黏处,自以为文理密察。加意奉陪,却谓恭敬。明白依阿,却谓宽仁。非真知痛痒,与所谓能知言也。此等处非是各人自悟,纵终日争辨,未有出头时。阳明云:‘圣人之学,只是一诚。’良知亦诚而已,岂容言说争耶?”

又《宁国府学门记》:“各得其本心者谓之仁,凡圣人教人入德之门也。然能自识其心之所以为心,与即其资之所近以各得其本心,非徒师不能授弟子,弟子不能得之师,即吾一人之身,自少至壮,自壮至老,亦有不可得而必者。即吾一日之间,自朝至昃,自昃至夕,亦有不可得而必者。而况于人人哉?故经尝不周,则改过不密。践履不久,则实际不纯。非忘成心,去故智,绝多歧而归一原,则吾之本心必不可复,其亦可谓艰厉矣。”

今按:念庵之论良知,本之于反己之自知,一念之真诚。而要之于经尝践履,绝之于语言文饰,而始终之以艰厉。可谓得阳明之真传。

于是而末流病痛,遂有不可胜言者。明之季世,东林、蕺山,于姚江流弊皆有诤救,然景逸格物之说,谓“反身即格物,心明即天理”,则犹是阳明一派。

《明儒学案》卷五十八《东林学案》梨洲论高景逸云:“先生之学,一本程、朱,故以格物为要。但程、朱格物,以心主乎一身,理散在万物,存心穷理,相须并进。先生谓‘才知反求诸身,是真能格物者也’,与程、朱之旨异矣。先生又曰:‘人心明即是天理,穷至无妄处方是理。’深有助乎阳明致良知之说。必以外穷事物之理为格物,则可言阳明之致知不在于格物。若如先生言,人心明即是天理,则阳明之致知即是格物明矣。先生之格物,本无可议。特欲自别于阳明,反觉多所扞格耳。”

蕺山“慎独”,推本于濂溪,意在将北宋以来,程、朱、陆、王,歧教异趋,一壁打通,然亦不出居敬旧路。

《明儒学案》卷六十二《蕺山学案·天命章说》:“独之外别无本体,慎独之外别无工夫。性只是气质之性,而义理者气质之本然,乃所以为性也。性只是人心,而道者人之所当然,乃所以为心也。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气质、义理,只是一性。识得心一、性一,则工夫亦可一。静存之外更无动察。主敬之外更无穷理。其究也,工夫与本体亦一。此慎独之说也。昔周元公著《太极图说》,实本之《中庸》,至‘主静立人极’一语,尤为慎独传神。其后龟山门下一派,罗、李二先生,相传口诀,专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朱子亲受业于延平,固尝闻此。而程子则以静字稍偏,不若专主于敬。又以敬字未尽,益之以穷理之说。又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子从而信之,所学为之少变,遂谓慎独之外另有穷理工夫,以合于格致诚正之说。近日阳明先生始目之为支离,专提‘致良知’三字为教法,而曰‘良知只是独知之时’,可谓心学独窥一源。至他日答门人‘慎独是致知工夫’,而以‘中为本体,无可着力’,此却是权教。天下未有大本之不立,而可徒事乎道生者。大抵诸儒之见,或同或异,多系转相偏矫,因病立方,尽是权教。至于反身力践之间,未尝不同归一路,不谬于慎独之旨。学者但知即物穷理为支离,而不知同一心耳,舍渊渊静深之地,而从事思虑纷起之后,泛应曲当之间,正是寻枝摘叶之大者,其为支离之病,亦一而已。恃此为学,又何成乎?”今按:蕺山此说,亦所以矫王学末流之弊。然阳明初悟,本以默坐澄心为学的。又谓:“学者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本近主静立极之意。后觉其有流弊,乃专提“致良知”三字。蕺山鉴于末学失真,而重提独体。专走明道“诚敬存之”一语,虽理论较濂溪、明道为密,实亦偏主一面,仍不如阳明致良知一语,为着实而周到矣。

惟论理气心性,足破宋人义理、气质两橛之病。其《体认亲切法》所论身,亦天地万物一体之意。

《学案》卷六十二《体认亲切法》:“身在天地万物之中,非有我之得私。心在天地万物之外,非一膜之能囿。通天地万物为一心,更无中外可言。体天地万物为一本,更无本心可觅。

而较淮南格物说,若为展廓。

《学案》卷三十二子刘子曰:“后儒格物之说,当以淮南为正,第少一注脚。格知诚意之为本,而正修治平之为末,则备矣。然所谓安身者,亦是安其心耳,非区区保此形骸之为安也。”盖蕺山仍是认天地万物之一体于吾心,所谓慎独者,独体即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

盖自蕺山“心在天地万物之外”与夫“通天地万物为一心”之语观之,庶可免夫水心“吾身区区”之讥。自此又一转手,遂开清初诸儒之学。而理学风流,亦从此而歇矣。今要以言之,则宋明六百年理学,自濂溪《太极图说》,康节《皇极经世》,横渠《正蒙》,下至阳明之“致良知”,心斋之“安身”,蕺山之“慎独”,皆不出寻求“天地万物一体”之意,惟渐寻渐细,渐求渐近,乃舍本体而专论工夫,舍外物而专重我心,乃归结于即以我心独知之独体,为天地万物一体之体焉。此则六百年理学趋势之大要也。余论先秦子学,为“阶级之觉醒”,魏晋清谈,为“个人之发见”,则此六百年之理学,亦可以一语括之曰“大我之寻证”是已。盖自魏晋以降,虚无浅薄之个人主义既不足以餍人心,乃遁而求之于佛理。而佛之为道,虽有闳大幽眇之境,而其所持戒律,与其生活之方式,又与我先民历古相传社会家族所以维系永久之道,格不相入,则终亦何以推行而无阻?亦复何以据守而自安?于是翻经求法,所孜孜兀兀以得之者,仅亦以为参考之一说;而修齐治平相生相养以善吾之生者,终且反求之于古籍。遂以心性说儒书,亦复时参阴阳庄老之言以自广。要其宗旨血脉所在,则与夫老、释者不同也。后世或专以迹涉老、释为理学家病,亦岂为知理学之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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