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我們今天所見的論語集注,大部分早已不是朱子四十八歲前的原作。最重要的是,朱子起初推崇二程,可是當撰作集注時,見解早已多與二程不同。他說:程先生講經,理在解語內。他寫論語集注,理皆在經內。可見二程所解,不免有不得論語本文之本意者。朱子曾批評郭象注莊子,說的是他自己,未說中莊子。他的論語集注所釆引,必是妙得論語本旨者。
集注於正文下,先解說字訓、文義,與聖經之本義。諸家說明白切當者,引用不沒其名。在每條注下多加有一圈,圈下又有一些話。圈下的與句下的注不同。句下之注,乃注解論語本文:
放在圈下的,則有兩種情形:
一是通論一章大義的。
一是因其非論語之本義、正義,而別為一種引申義、發明義;可以推廣本文原義,卻與原義不同;此不得為是論語之本義,故引置於圈下。
今檢集注,統計它引用二程語,十分七八都放在圈下。這可證明朱子認為二程之說,非經「天平稱過」,非與孔子原語意義一致。圈下又有「按」,這是朱子覆按那些圈下所引的話。諸位當知,朱子一生崇拜二程,後人也認他屬於二程一脈的學統,故合稱之為程朱;但在論語集注中,二程語多半放在圈下。如再把二程遺書中所有說論語的各條抄出,會發現很多為朱子所遺棄。即在圈下亦不予稱引的。此乃與朱子起先由二程之說來探究孔孟思想的途徑大有不同了。西方人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朱子的治學精神,實亦如此!
又集注圈下往往引用兩、三人的說法。因為各家所說不同,相似而少異,正可相資。又有的其說全別,未定孰是,則併存之,以待讀者自己審擇。惟兩說併存,在朱子意中總是前說較勝於後說。如此之類,照理應在集注有一個「例言」,把他編撰之意加以說明,可惜朱子沒有作。後人讀集注,看似易,實不易。這也難怪,在朱子化了畢生幾十年工夫的結晶,直到死前一年幾月之內,還不斷在修改;如此般的偉著,其用意深微處,自然遽難通曉。
五
現代學者,承接清儒,有所謂漢學、宋學,義理、考據之劃分。依我愚見,講明義理,亦有待於考證。如論語集義,集二程、橫渠、上蔡以下許多家的說法,就其中酌取一家之言,奉為定論,這也就有考據工夫。博考前說,取其義理深長的為注,這即是說:從事考據,正所以為義理;而講明義理,亦不得脫離考據。
我們只知朱子在易簀前三天改定了大學「誠意」章之注,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怎樣改,未改以前舊注如何。我所知道的,只有清儒江永曾考出大學「誠意」章根本沒有改,只是改了「誠意」章前「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注下三個字。此一段考據極為明確,載在近思錄集注附錄考訂朱子世家一篇的裏面。但在看重宋儒義理的學者,傳刻江注近思錄,卻將此篇附錄刪去。至於專心喜好考據之學的,連近思錄也懶得看。於是變得治考據者絕不談義理,談義理者絕不治考據。此兩途合則兼美,分則各缺,誠是可惜。我曾根據江氏所考來思索朱子在易簀前所以改二字之用意,卻又久思不獲。後來再細讀語類,載有朱子關於大學「誠意」章所注答問的好幾條。有些學生說朱子大學「誠意」章注錯了。朱子起初斥責他們粗心,看得不透徹。到晚上仔細一想,卻認自己注語確實比較大學原文講深了一層。他承認學生質疑有理。再把現在大學章句與語類相較,始知朱子大學「誠意」章確曾改過,只是其事尚在前;那時忘卻把前面「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下注語一并改,直到易簀前三天把來再改。而所以要改的意義,也就懂得了。所以不讀集義,不讀精義,不讀或問,就不容易懂得集注,而更緊要則在讀語類。讀了語類,始知集注之幾經改定,及其所以要改之意義。
讀古人書,讀本文,不易明白,因此有注,有疏。注是注的本文,疏是疏的注。「因此我想論語集注最好也有一疏。更好是用朱子的話來自疏其集注。語類所集,始於朱子四十四歲以後,絕大部分是在其論語集注成書以後;他的學生根據二程及其他人說論語與朱子不同處發問,見於語類中甚多。我們援據語類,再來查考集注,就知道朱子集注屢有改定。語類各條,多數有年代可考,便可知朱子修改集注某一條在某一年,暸如指掌。而且朱子所以要改的意義與理由,也在語類中明白說出了。
朱子修改集注,有時某一條改了一遍,又改一遍,甚至有改過三遍、四遍的。孟子集注中也有此例。今天這樣說,明天那樣說,而且細處、大處,一樣不苟且,一樣不憚煩。當時陸象山因而看不起朱子,說治學應先「務其大者」,不應該那麼「支離」。其實,這正是朱子的偉大處。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一旦豁然貫通,在許多說孔孟大義的學者中,我們不能不承認只有他說中了最多。
六
語孟集注中,其實承用二程說並不多,並多與二程持異處,已在上面說過。但朱子為何畢生推崇二程,這裏也該說一說。
二程年輕時,曾見周子敦頤,周子教他兄弟去「尋孔顏樂處」,這是理學興起一條主要命脈。從前人讀論語,並未在此等處注重,因亦不向此等處去推闡。朱子初見李延平,他的學問已有相當基礎。延平告訴他兩點:
第一、教他應在日常生活注意。
第二、教他多讀聖賢經書,把經書中所說道理來與自己日常生活配合。
這兩點也就是周子告訴二程「尋孔顏樂處」之意。朱子接受了這兩點,受用終身。論語中「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和「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兩章之涵義,顯然是超乎訓詁之上的。專用訓詁,說不出此兩章之精義。朱子講論語,實是開了一條新路。我們要學孔子、顏淵,此兩章不可不注意。孔、顏樂處,人人能學,但也最為難學;因須從日常生活中去學。此兩章也不是格言之類,而是真實人生的一面,人人應當探求遵守。然又何須乎訓詁?
論語有「四子言志」章,子路、冉有、公西華都有出人的抱負,只有曾晳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而孔子獨贊成曾晳,「喟然而嘆:吾與點也。」我敢斷言,從漢至宋,没有人注意到此章,他們的眼光只集中在仁義道德、治國平天下上面去。直到程明道纔說「曾點便是堯舜氣象」。從此「與點」一義,屢屢掛在宋明學者的口頭,屢屢存在宋明學者的心頭。直到清人金聖嘆,他取名「聖嘆」,即因想慕孔子「喟然而嘆」之意而來。這處應問孔子何以獨與曾點?何以喟然而嘆?這中間的道理,卻又用不上考據工夫。專來考據,考不出中間深義。像「浴乎沂」,曲阜三月天氣能否「浴」於田野之水中?
此處考據無關大旨。只有明道要用心體會出此章之深義。朱子認為二程講「回也不改其樂」講「吾與點也」,還沒有講到恰好處,所以花費著很大上夫來作注。關於「與點」一章,注了又注,改了又改,在語類中還可考見。想朱子自己認為:在小節處自己有不同意二程說法的,但在大端處,還是跟著二程前進,所以終生推尊二程不改口。試問這是何等的胸襟?
二程和朱子講學,不可否認的,他們也曾受到禪宗影響,但不能說程朱就是禪學。他們儘發揮「孔顏樂處」以及「吾與點也」之意,他們究竟不曾把孔門的政治抱負看輕了。只是從人生日常生活以及其情趣方面多有闡發。這些處縱說是多少受了禪宗影響,但那能把程朱理學和佛家禪宗并為一談?
七
最後我希望學會同人研究孔孟學說,應先用心細讀論語孟子,讀論孟必由朱注入手。更希望讀朱子的論語集注,對於朱子所下的解說,切勿粗略看過。更望進一步有人能用語類和集注比讀,試將語類中有關材料分條繫屬於集注之下,撰作論語集注疏一書,那更有益於後來讀者之研尋。
朱子後學在此方面的著作也是有,如通志堂經解所收趙順孫四書纂疏即是一例。但朱子的後學者們,似乎不能追步朱子,擺開了考據來講義理。因此在義理方面,終亦講不到精處。如趙氏纂疏,因朱子自言論孟或問乃未定之書,因此不敢用或問,只取其與集注同者疏於各條之下。但或問與集注異處,正可見朱子思想改變,其所認義理更進一層。其異同同處更值得留心。再如趙疏引用語類,也只用其與集注同者,而於語類中先後辯雖,朱子自己思想之轉變痕迹,其講究義理之由淺入深處,亦不見於疏中。更可異者,如朱子在易簀前改定了大學「誠意」注三字,趙疏卻依然用了其未改以前之三字,似乎並未知朱子易簀前有此改定。豈不可異?即此正可證江氏之所考得。又如朱子「誠意」章注,朱子與他學生們幾番辯論,趙疏皆不收。則朱子所以先後改了「誠意」章,後來又要改上面這三字之意,全不易見了。因此可見,我們後來若真有人要為朱子論語集注作一新疏,其事亦絕不易。非於義理真能精究到深處,則此等考據工夫實亦無從下手也。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在臺北孔孟學會講。復刊載於九六八年元月孔孟月刊六卷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