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以上約略講了論語、孟子兩書中義理的同異,其實只是偏輕偏重之間而已。下面再講大學、中庸。
中庸是一部晚出書,其中雜有不少道家思想。極多論到宇宙、天地、萬物,顯與論孟又有微別。孟子由歷史上推論人性,故其論「性善」則「言必稱堯舜」。中庸則根據宇宙大自然來探究人性本原,故開首即曰: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
若子思作中庸,而孟子承之,則孟子論「性善」,不應撇開宇宙萬物不理會,而專從歷史上堯舜說起。中庸陳義既與莊老有出入,故能兼與後起之佛學相通。中庸一書在南北朝時,已受人注意,後來禪宗亦好談中庸。唐李翱、宋范仲淹以及張橫渠、程明道、伊川兄弟,對此書頗用力。
朱子則教人: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次讀論語以定其根本,再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最後才讀中庸,以窮究其微妙之處。若論思想進程,則中庸確是較論孟微妙多了,卻不應把此書來揷在論孟的中間。
中庸思想,亦頗與周易十傳相會通。而十傳中亦多釆及道家言。其實中庸與易傳皆屬晚出。
中庸有云:
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子思時代,正是列國分據,絕不能「車同軌」。自李斯作小篆之後,各國習用字體始慢慢統一至於「行同倫」,也是秦始皇統一後所提倡,至今尚有秦刻石可證。漢代君王自高祖以下,都以「孝」字冠在帝號上,如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偏重「孝」的一倫,也是沿襲贏秦,有人告秦始皇所謂「陛下以孝治天下」是也。故知中庸成書必然在孟子之後。但其發揮儒家義蘊,則還是一脈相承的。
至於大學有三綱領八條目,而僅言「心」不及「性」,則與孟子、中庸又別。其偏重在八條目,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既是注重在治平大道上,故後來魏晉清談乃及佛家出世,多不喜此書,遠不如中庸之被重視。宋代理學家極重講孟子、中庸心性精微,正要與釋、道對壘。若新儒繼起,不能講心性精微,則不能拔趙幟立赤幟,把久已陷溺在釋、道中的人心挽救拯拔過來。但若只講心性,不講治平大道,則何以上承孔子儒家之大統?故朱子教人讀四書,必先讀大學以立其規模,正謂精究心性,乃欲期求治平;欲期求治平,則必精研心性。內外本末一以貫之,正是孔子儒學之大規模所在。
但大學亦決非曾子撰。如其講「格物致知」,把「知」與「物」合論,這顯然是後出的事。
我曾有推止篇〔一〕,詳論先秦思想,可分兩大趨勢:一主推,一主止。孟子主推,貴能擴而充之。
荀子主止,故重師法。而: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顯是沿襲主「止」一派的。故說: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先懂得了「止於孝」,始能去盡孝。孝道如何盡?則貴求知。「致知在格物」,該在事物上去求。先秦諸子書中,把「知」與「物」兩字連稱對用之先後演變,我在推止那篇文中詳細羅列,可證大學之為晚出書。大學又說: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大學雖不能指說它是荀學,但確有許多處有荀子思想之存在。
總之,大學、中庸都是晚出書,大約為戰國末年乃至秦初的作品。說它們晚出,也並不貶損了他們在學術史上的地位和價值。先秦有許多偉大思想家,留下許多不知名的不朽巨著,大學、中庸亦是一例。
〔一〕原編者按:此文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
五
子貢說: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
此所謂「文章」,便是孔子所講的禮樂制度。所遺憾的是,當時門人沒有把它詳細記載下來。這些禮樂制度,便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具體項目。子貢又說: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論語上只有「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一語,孟子乃推闡出性善論。孔子說天道,不過云:「天何言哉?」到中庸卻說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朱子教人先讀大學,就懂得人之為學,不僅應該知道如何誠意、正心,還要知道如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再讀論孟,則一切心性治平之道都在內。至於中庸,則應放在最後讀,因其更廣大、更微妙。若一開頭便讀中庸,常會由於體會未到,持守未定,而流入於釋老。
我們今天研究孔孟學說,應該體、用並兼。但今天講的,似乎忽略了其實用。孫中山先生認為宋明以後講「修身」以前的「誠意」「正心」之學嫌多了,講「修身」以後的「治國」「平天下」之道則嫌少了。在宋代理學家,他們講學主要在求對付釋老,這也無可厚非。漢唐人則在政治統一以後,要多紹心於治平實績。這正與宋明儒各走了一偏。我們今天的教育,正應該效法孔子通六藝,開四科,不該專講「性與天道」,卻忽略了「文章」。我們要使青年們縱不夢見周公、孔子,至少也得夢見孫中山先生。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三日臺北孔孟學會第五十九次研究會講,載於一九六九年四月孔孟學報第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