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喝汤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杨嚶嚶在竹筐里偶尔翻身弄出的窸窣声。
一碗汤下肚,虞林像是隨口閒聊一般,问了一句:“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川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虞林。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出格。
天子威仪,岂是臣子可以隨意置喙的。
虞林神色不变,平静地回视著他,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两人对视了片刻,杨川忽然笑了。
他將筷子上的那块羊肉,放进了虞林的碗里。
“你倒是胆子大,什么都敢问。”
他喝了口汤,將碗放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陛下……”
杨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六岁登基。”
虞林握著勺子的手,紧了紧。
六岁。
一个还在玩泥巴的年纪。
“先帝去得早,临终前,留了四位辅政大臣。那四位,个个都是开国元勛,手握重权,盘根错节。”
“陛下登基的头几年,说是九五之尊,其实不过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那四个人。”
“尤其是李卫,权倾朝野,结党营私,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可虞林听得心头一凛。
他能想像,一个年幼的帝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著底下那个权臣当著自己的面发號施令,百官俯首,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屈辱和不甘。
“陛下十四岁,亲政。”
“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
“从那天起,这天下,才真正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杨川看著他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他也狠。”
“但凡有触及他底线的,无论是谁,皇亲国戚也好,封疆大吏也罢,说杀就杀,绝不留情。”
“在他眼里,没有亲疏,只有君臣。”
虞林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帝王形象。
隱忍,聪慧,杀伐果决,冷戾无情。
这是一个真正站在权力顶峰的、冷酷的封建统治者。
在这样的帝王手下,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就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你问这个做什么?”杨川终於问出了口。
“没什么,”虞林垂下眼,“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好奇?”杨川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天下,好奇心最是要不得。”
“尤其,是关於天家的好奇心。”
他知道杨川说的是实话。
在这样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帝王的心思,如天威,如深渊,不可测,不可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