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欧铎对他小说人物的自我意志印象深刻,因而在写作的时候仿佛被催眠一般,或者神志恍惚。
他自己的创造物把他给催眠了。
如今不只作者看见小说人物,小说人物也见到作者了。泰欧铎听从泰欧巴德,就像泰欧巴德听从泰欧铎一样。
眼看大决裂顷刻就要出现。不久可能会发生大爆炸,不久人物或许会从作品中跳脱出来,用全然簇新的想法、用革命的思想、用不属于作者而是属于小说人物的语言征服泰欧铎。
没人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邻居指出,有天晚上这个男人从书桌旁跃起,之后就拿头撞墙。
“这就是了!”他大喊道,“决裂出现在四百六十七页:终于发生了!”
医生赶到现场时,他已经在墙边站了好几个小时。
他被立刻送进医院。诊断结果是:失忆症。他大概再也无法恢复记忆了……
4。
从泰欧铎拿头撞墙的那天起直到三十年后生命终结为止,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小说人物。
他以为自己是一部小说的主角,由于疯癫的关系住进精神病院。他总是觉得自己在小说中扮演了作者传声筒的角色。而且,精神病院在小说的世界里只能算是沧海一粟的话(泰欧铎不断说明这一点),作者就在此处坦白自己。
作者从不厌倦对医生、护士和访客说,他们的生命存在于一位伟大作者的脑海中。
“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发生在古怪的小说文字背后的古怪虚构世界中。”泰欧铎如是说,“我们相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那只是种幻觉。我们统统都是这位作者。在他之内,所有的对立皆销声匿迹;在他之内,所有人皆为一体。我们以为自己真实不虚,而所有的小说人物也都是这么想。然而那是种错觉,这点泰欧巴德清楚得很,因为我们蛰伏在他神圣的想象中。
“他很开心,亲爱的同伴,他非常开心,因为他舒适地高坐在现实之中,想象着我们幻想自己真实不虚。
“即使是我现在告诉你们关于我们是作者想象力的产物这件事,也是作者想象的结果。
“我们不再是真实,我们不再是自己,我们是文字。最明智的做法或许是保持缄默。但是就算我们想说话或是保持沉默也都不是自己能决定,只有作者可以掌控我们口中所言之事。”
泰欧铎向他的听众叙述一位隐形之神,他观察着他们,但他们却看不见他,正因为他们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我们就像银幕上快速转动的画面,而银幕是无法阻止放映师的。”
虽然这男人精神错乱是明显的事实,但他还是在医院里创立了自己的哲学流派,很快便聚集了一些年轻人,他们多数来自精神病院,不过,来自各地的作家与思想家也逐渐认同了他的学说。他们所有人的观点皆同大师一致:生命是部小说,整个世界是种幻象。
大师死后他的学派立刻分歧为二:一派认为,就词的本义而言,生命可看成是小说,是在纸张上由文字排列而成的故事,有开场也有结尾。而这譬喻学派另外一支较为保守的代表,则主张生命类似一部小说。不过,这两派自然都坚持自己才正确阐释了大师的学说精髓。
5。
作者逝世后许久手稿才被发现,这件事在精神病院引起某种程度的**,然而这股兴奋不久便退烧了。
由于一连串的偶发事件,这份稀罕的手稿到了我手中。每隔一阵子,我便会翻阅浏览,就像读《圣经》那样频繁。
我看见了这两部作品的共同之处,也许那只是现象学上的相似性,也或许有着遗传学上的关联性。两份作品皆充满丰富又强烈的启示,其起源并不存在于这个宇宙。
小说主角最终(同样是在四百六十七页)声如洪钟般说:
现在,亲爱的作者,是真理当道的时刻了。我们交换身份吧!
通向我的道路,现在往你那儿去。因为我居伏在你的灵魂深处。透过这部由你结集成册的小说,我向你及这个世界暴露我的身份。
从今尔后你将活在我的精神之中,将因我的名而备受讥嘲。他们将你当成精神病患、小丑,讽笑世界;同时你也是第一位看穿幻觉面纱之人。
鼓起勇气,我的儿子!在一个质疑一切的世界,在一个不认识自己创造物的宇宙,亲爱的读者,在一部不想了解自己作者的小说内,我塑造你成真理的信徒。
去吧,拿头撞墙去吧!二百七十八页上如此记载。剩余的部分自然而然会出现。
要坚强,我的儿子!你所在之处必定有我,因你在我之内生活、存在与活动。你的生命与命运依我的意志而行。
小说在此结束。四百六十七页下方以优美的字体写着: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