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罗洪先、聂豹、邹守益、欧阳德、刘文敏
王学流衍,最盛大有力量者,除浙中与泰州外,还有江西一派,当时称江右王门,却与浙中、泰州显然有不同。这是在士大夫阶层的,读书闲居人中的王学。黄宗羲说:
姚江之学,惟江右为得其传。东廓邹守益。念庵罗洪先。两峰刘文敏。双江聂豹。其选也,再传而为塘南王时槐。思默,万廷言。皆能推原阳明未尽之意。当时越中流弊错出,挟师说以杜学者之口,而江右独能破之。阳明之道,赖以不坠。盖阳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亦其感应之理宜也。
以下特就江右王门择要简述其大概。
罗洪先,字达夫,学者称念庵先生,江西吉水人。父循,山东按察副使。洪先自己是状元。幼闻守仁讲学,心即向慕,及《传习录》出,读之至忘寝食。时聂豹倡归寂之说。豹字文蔚,永丰人,学者称双江先生。守仁在越,豹以御史按闽,渡江一见,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然是时特以宾礼见。后六年,豹出守苏州,守仁已卒四年,豹语钱德洪、王畿曰:“吾学诚得先生开发,冀再见执贽,不及矣。”以二君为证,设位,北面再拜,称门人。后因得罪辅臣,系诏狱。经岁,闲久静极,忽见此心真体,光明莹彻,万物皆备。乃喜曰:“此未发之中也。守是不失,天下之理皆从此出矣。”及出狱,乃与来学立静坐法,使之归寂以通感,执体以应用。时同门为良知之学者,多谓未发即在已发中,故未发之功亦在发上用,先天之功在后天用。道不可须臾离。若谓动处无功,是即离了。心体事而无不在,若脱略事为,则类于禅悟。以此群起质难。惟洪先深契豹旨,谓:“双江所言真是霹雳手段,许多英雄瞒眛,被他一口道着。如康庄大道,更无可疑。”自辟石莲洞,默坐半榻间,不出户者三年。事能前知。人或讶之,曰:“是偶然,不足道。”洪先于静坐外,经年出游,求师问友,不择方内外。尝阅《楞严》,得返闻之旨,觉此身如在太虚,视听若寄世外。见者惊其神采,自省曰:“误入禅定矣。”其功遂辍。有黄陂山人方与时,自负得息心诀,洪先偕王畿访之。畿先返,洪先独留,夜坐,自谓“已入深山更深处,家书休遣雁来过”。先世田宅,尽推与庶弟。将卒,问疾者入室,见如悬磬,嗟曰:“何一贫至此!”洪先夷然,曰:“贫固自好。”洪先生平未及守仁门,曾与钱德洪编定《守仁年谱》,自称后学。德洪曰:“子年十四时,欲见师于赣,父母不听,则及门乃素志。今学其学数十年,非徒得其门,升堂入室矣。”遂未得洪先同意,于谱中改称门人。邓以赞尝说:
阳明必为圣学无疑。然及门之士,概多矛盾,其私淑有得者,莫如念庵。
黄宗羲谓邓说可以作定论。
以下略引洪先的说话。他说:
不肖三四年间,曾以主静一言为谈良知者告。以为良知固出于禀受之自然而未尝泯灭。然欲得流行发见,常如孩提之时,必有致之之功。非经枯槁寂寞之后,一切退听,而天理烱然,未易及此。阳明之龙场是也。学者舍龙场之惩创,而第谈晚年之熟化,譬之趋万里者,不能蹈险出幽,而欲从容于九达之逵,岂止躐等而已?
又曰:
孟子所言良知,指不学不虑,当之自知,乃所以良也。知者感也,而所以为良者非感也。而今之言良知者,一切以知觉簸弄终日,精神随知流转,无复有凝聚纯一之时,此岂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者乎?
又曰:
但取足于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养其端,而惟任其所以发。遂以见存之知,为事物之则,而不察理欲之混淆。以外交之物,为知觉之体,而不知物我之倒置。岂先生之本旨也?
因此他对守仁门下,都有极严厉的批评,而尤其侧重在王畿。他说:
龙溪之学,谓之以良知致良知,如道家先天制后天之意。其说实出阳明口授,大抵本之佛氏,翻《传灯》诸书,其旨洞然。直是与吾儒兢兢业业,必有事一段,绝不相蒙。分明两人指守仁与畿。属两家风气。今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
他认可了守仁的良知学,但不取王畿直信本心的说法。主要在于吾人所认为本心者,其实非真本心。他又说:
往年喜书象山“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毋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言时候”一段。龙溪在旁,輙欲更书他语,心颇疑之。《六经》言学,必先兢业戒惧,乃知必有事焉,自是孔门家法。
是“必有事焉”,在洪先当知戒惧,在龙溪则成簸弄矣。他又说:
予问龙溪曰:“凡去私欲,须于发根处破除始得。私欲之起,必有由来。皆缘自己原有贪好,原有计算。此处漫过,一时洁净,不但潜伏,且恐阴为之培植矣。”钱绪山曰:“此等工夫零碎,但依良知运用,安事破除?”龙溪曰:“不然。此捣巢搜贼之法,勿谓尽无益也。”
这些处,王畿却还欣赏他的意见,只不赞成他太专重静坐。他又批评钱德洪,说:
执事只欲主张良知常发,便于圣贤几多凝聚处,尽与扫除解脱。夫心固常发,亦常不发,可倒一边立说否?至谓:“未发之中,竟从何处觅?”则立言亦太易矣。
他于同时王门,最欣赏聂豹《困辨录》提倡的“归寂说”,但他亦有所诤议。他说:
余始手笺是录,以为字字句句无一弗当于心。自今观之,亦稍有辨矣。公指豹。之言曰:“心主乎内,应于外而后有外,外其影也。”心果有内外乎?又曰:“未发非体也,于未发之时而见吾之寂体。”此豹语,以下又洪先语。未发非时也,寂无体,不可见也。余洪先自指。惧见寂之非寂也。自其发而不出位者言之,谓之寂;自其常寂而通微者言之,谓之发。盖原其能戒惧而无思为,非实有所指,得以示之人也。故收摄敛聚,可以言静,而不可谓为寂然之体。喜怒哀乐可以言时,而不可谓无未发之中。何也?心无时,亦无体,执见而后有可指也。《易》曰:“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以尽言。”言固不尽意也。《坤》之《震》,《剥》之《复》,得之于言外,以证吾之学焉可也。必也时而静,时而动,截然内外,如卦爻然,果圣人意哉?
当时反对豹说者,本说心不该分寂感,不该分内外。则洪先之说,到底仍还赞成了反对者的这一面。实则豹与洪先,后人虽同称之为王门,豹与守仁仅一面,洪先则并一面而无之,自与钱德洪、王畿与守仁常日相亲者不同。
同时有邹守益,字谦之,安福人,学者称东廓先生。他也是官家子,会试第一,廷试第三,也是科第中得意人。他有《答聂豹书》,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