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常要活,则周流无穷,而不滞于一隅。
他又说:
昔在长安仓中闲坐,见长廊柱,以意数之。先尚不疑,再数之,不合,不免令人一声言而数之,乃与初数者无差。则知越着心把捉越不定。
这种心理经验,也是人人可以遇到的。我们若把来和上条讲写字的合看,正写字,应该当心在写字上。但若一心要字好,便是着心了。往往任意挥洒,反而写得好。刻意求工,转而不佳了。这也是越着心把捉越不定。
他又说:
大凡把捉不定,皆是不仁。
这句话,涵义却深了。他把自己日常生活里的内心经验来解释仁。你如太着心在一事上,或另着心在别事上,都会使你心把捉不定,如是会对外面事情物理应付不到恰当处。心本来能应付一切事情物理得一恰当处,此恰当处即天理,应付到恰当处的此心则是仁。着心,是心之私,心因有私,反而把捉不定,得不到恰当处,陷入于不仁。那些都是他把自己日常亲经验,来发挥他自己的新见解。这一切,总在讲人生,不在讲书本,讲古训。
因此他说:
人心不得有所系。
他又说: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但急迫求之,终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自得便是此心得天理,方法则在敬。敬不是急迫,凡急迫都是私,非天理。这些话,全扣紧在心上说,即所谓“鞭辟近里”。所以他又说:
大抵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性静者可以为学。
一切文字言说理论,也都是安排。他教人离开这许多安排,求心之自得,要在自心上觉到这一境。所以说:
若不能存养,只是说话。
他并不注重在探索与研寻,只往重在存养。存养此心,便可体贴出天理。存养的工夫便是敬。他又说:
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万变倶在人,其实无一事。
孔子只说到饮水曲肱之乐,他却把这一种心境,转移到政务丛脞军情倥偬的场合下。他认为饮水曲肱之乐即便是天理,我们该使此心无往而不得此天理。虽是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依然是此一天理,因此吾心好像无一事,只如饮水曲肱般。于是他说:
太山为高矣,然太山顶上已不属太山。虽尧舜事业,亦只是如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
孔子只说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他却说治国平天下,圣功王道,也只如浮云。事到临头,因物付物,只像无事般。事过了,功程圆满,过了还便是过了。心上没事,如浮云之过目。
可见一切事,只如没有事,所争在此心。他又说:
目畏尖物,此事不得放过,须与放下。室中率置尖物,须以理胜他,尖不必刺人也。何畏之有?除了身,只是理。
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心上没事便没事。尧舜事业,心上不留便不留。若你心怕尖物,依他说,却不是件小事。他教你不要把此事放过了。“放过”是把此事放一旁,假装不理会,其事实还在,你心上还是怕。“放下”便不同,“放下”是真个没事了。如何放下呢?你心怕尖物,便索性满屋都放着尖物,好叫你心真明白,尖物并不刺人呀!你心真明白了,便自不怕了。他为何把这小事看得这样重?他认为你心怕尖物,便是你心不合理。心失却了天理,到处会出事,到处会有问题。须教尽力改正,使你心合天理了,一切事都没有。万事万变,其间只是一天理,其实则只是我心之恰到妥当处。
所以说:
须是大其心使开辟。譬如为九层之台,须大做脚始得。
如何大其心?便是叫心合理。世界之大,只是这一理,因此称天理。心合理,便是心合天,那还不大吗?离了理,便只见身。身属私,理属公。心只顾着身,便会怕尖物,像要来刺我。心在理上,便知尖物决不刺我身。所以说: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如何浑然与物同体呢?只同在理上。你先把己身与物分开着,便怕尖物或许会刺我身。你把物与身平铺着,尖物只是尖物,何尝定要来刺我身?
其实天理也不难明,他说:
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则亡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