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朱熹
朱熹字元晦,婺源人,学者称晦庵先生。他不仅是南渡一大儒,宋以下的学术思想史,他有莫可与京的地位。后人称之为“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他实当之而无愧。父松,人称其性刚不屈于俗,自谓“卞急违道”,故号韦斋。临卒,以熹属刘勉之、胡宪、刘子翚,时熹年十四。勉之,杨时门人,以女嫁熹。子晕从僧游,能入定,读儒书,谓与佛合,作《圣传论》。胡宪,安国从子,又好佛老,熹从游最久。自言:“某年十五六时,亦曾思禅学。”十九始登第,他赴考,还是看宗杲禅师的语录。自言:“用某禅僧意思去胡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年二十四,为同安主簿,始从学于李侗,到那时才将禅阁起。自是从游凡十年,晋谒凡四次。侗字愿中,南剑人,学者称延平先生。师事罗从彦。从彦字仲素,亦南剑人,学者称豫章先生。初见杨时,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枉过一生矣。”时讲《易》举程颐说,从彦鬻田裹粮,往洛见颐。归,抠衣侍席于时者二十余载。然从彦不为时所知,侗往从学,退而屏居,箪瓢屡空,余四十年。熹常称:
李先生居山间,亦殊无文字看。
不著书、不作文,颓然若一田夫野老。
又曰:
李先生初间,也是一豪迈底人。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一二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
又曰:
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如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行必梢急,先生去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叫一人,叫之二三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不加于前。又有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若是欲看,必就壁下视之。
又曰: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明,略无隤堕之气。
从彦教李侗,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侗亦以教熹,熹初不省,谓:
当时既不领略,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
但熹又说:
三十年前长进,三十年后长进得不多。
可见他在从学李侗的一段时间,学问思想上定下了基础。
三十三岁那年,宋孝宗即位,诏求直言,熹应诏上封事,在八月。明年,他到临安,入对垂拱殿,是年李侗卒。他开始认识了张栻。三十八岁,特地去湖南会栻,留两月。他在这一段时期中,思想上引起了变动,他似乎在由闽学开始转移到湘学。或问:
李先生为默坐澄心之学,持守得固,后来南轩深以默坐澄心为非,自此学者工夫愈见散漫,反不如默坐澄心之专。先生曰:“只为李先生不出仕,做得此工夫。若是仕宦,须出来理会事。向见吴公济为此学,时方授徒,终日在里默坐,诸生在外都不成模样,盖一向如此不得。”
张栻主张“察识先于存养”,熹受其影响,亦认心无未发,只该在已发时求未发。他的《中和旧说》,便成在这一时期中。后来他四十岁那年,又悟先察识后涵养之非,更定《中和旧说》,这时他才又从湘学转回到闽学。他《中和说》的最后所悟如下举:
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只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缺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尝急迫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不审也。《与湖南诸公》(《中和说》四)。
大抵他对李先生的追忆,所为有“孤负此翁”之叹者,也在这时期。
熹在三十八岁前,著作尚不多。三十岁,校定《上蔡语录》;三十四,成《论语要义》,《论语训蒙口义》。谢良佐有《论语说》,李侗也极喜读《论语》,熹自说:
某少时妄志有学,颇藉先生上蔡。之说以发其趣。
我们可想象那时熹学问的规模。三十五岁,《困学恐闻》成。自三十八岁到长沙和张栻讨论两月,使他有许多问题再回头细究《二程语录》。三十九岁,编次《程氏遗书》成。四十,悟《中和旧说》之误,遂专主二程讲学宗旨。似毕竟与未见栻以前不同。闽学杨时一派,专重静中涵养;湘学前自胡宏,便转到向外思索的路上去。若把佛学相拟,闽学如禅,湘学如天台、贤首。熹在这点上,似乎受湘学影响更大。他说:
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也好,也有病。盖且养他气质,淘汰去了那许多不好底意思。此意固好。然也有病者,盖天下有多少书,若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字,几时读得这许多书?所以尹彦明终竟后来工夫少了。《易》曰:“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天下事无所不当理会者,才工夫不到,业无由得大。少间措诸事业,便有欠缺。此便是病。
孟子尝说:“我知言,我善养我浩然之气。”二程似乎太偏在本心涵养上。胡宏著书特称《知言》,殆具深意。他似从二程折回一半到张载,在思索上多用些力。因若无《知言》工夫,辨别不清各家各派义理是非,纵如谢、杨高弟,也会溺入禅学。程颐在此处想补救其兄之所短,而宏则更进了一步。熹宗主二程,不主张冥思力索,他才提出读书一项工夫,来补救程门教法之偏。那是他在当时学术界绝大的贡献。由此遂使他由中期宋学,再转到初期宋学去。他在上引一段话中,特提“大业”二字来补救专重“盛德”之偏。他的理论,很像王安石《大人论》。下面才是他大量著书的年代,想来也是他大量读书的年代。兹略表如下:
四三 正月,编次《论孟精义》成。
二月,《资治通鉴纲目》成。此书盖朱子创定凡例,而此后赵师渊助成之。
十月,《八朝名臣言行录》成。
十二月,《西铭解义》成。
四四 四月,《太极图说解》成。一说:《通书解》亦在是年。
序《和靖言行录》。
六月,编次《程氏外书》成。《伊洛渊源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