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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肉(第2页)

他不生病的时候,医院就像个中性的休养之地,如洞穴般深邃,呈暗红色,散发着石炭酸和花朵的味道,护士来来往往,刻板僵硬,有点像被煮过的金属。

在他生病的时候,空间和时间都充满了生物和抽象的意义。每根肋骨都根据疼痛来确定和定位。每次冰凉的呼吸,吃力响亮地吸进去,又吃力响亮地呼出去,都把它持续的长度铭刻到他的意识上。他已经得了典型的哮喘佝偻症,脊椎弯曲,脊背驼了,胸腔倾斜,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到了僵硬的胳膊和紧张的指关节上。整个人变成盛放疼痛和挣扎的类人笼。这种佝偻的不动状态反而让他更加锐利和精确地去感知那些有限的事物。颜色、轮廓、人、担架车和花瓶。内部盘旋的摩擦,呼哨般响亮的气流经过敏感得无法忍受的器官阻塞物,这些都会被注意到。每样东西,不管内在还是外在,都在某种逐渐侵蚀一切的迷雾中,被准确勾勒出黑色的轮廓。

在极端时刻,疼痛会把视觉的东西提纯成数学的形式。他会看到一张二维的线性关系图,呈灰黑白三色:窗帘、床罩的角落、床铺、椅子、扯起床毯三角的手指。这幅图跟被堵塞、狭窄的、想象中的内在气流通道有关。他曾经两度在快要丧失意识的时候,看到同一种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有次是因为扁桃腺的缘故,他跟乙醚药棉做搏斗,一次是遭到突然袭击,严重得他都昏迷过去了(相对而言他经常昏迷,很讨厌)。

他看到的是旋转的几何图形,旋转的绘图纸,上面的方块几乎在按照某种明确的几何原理缩小尺寸,同时还在自转,就这样,在这个中心的某个地方,在视野的边缘,成为那个正在消失的原点所在,在无限远的地方。

于是,那个几何图形既接近这个备受痛苦折磨的生灵,又朝与之相反的方向远去。因为疼痛它显得更加鲜明,然而,注意力因为使劲反而偏离疼痛转向几何图形。几何图形始终不变,井然有序,跟末端相连。他在头脑中并不抗拒疼痛和几何图形,跟这二者相抗拒的是“正常生活”。在常态生活中,当各种事物,那些闪闪发光、充满光泽、柔软、坚硬、不断变化、可以触摸的形形色色的事物出现时,你会自如地对待它们,用不着绘图或者整理。当里思布莱斯福德的巴士绕着转过那家医院时,他留意着上下窗户的数量,它们的几何比例,然后交叉起自己的手指。母亲坐在他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提包,心里藏着自己的记忆。他们互不说话。

屠宰店不在骡马市,骡马市场又进驻了新开的玛莎百货店、蒂莫西·怀特店、艾格和几家小羊毛制品店。那是家有年头而且生意兴旺的“高档屠宰店”,绿色和白色相间的瓷砖墙,地板上沾满锯末和鲜血。店主W·艾伦伯里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人很活泛,像屠夫看上去应该有的样子,还经常负责任地参与当地政治事务,随时准备——其实是迫不及待——跟那些家庭主妇们探讨国家的现状和宇宙的本质。在实行配给制的那些日子,他对她们实行不知怎么始终没有消失的温和的专制统治。有三个年轻人帮他干活,他们系着长长的染着血污的白色围裙,三个人全都很活跃,过分活跃,有时甚至下流。马库斯有时会把他们的这种活力跟波特家星期日聚会吃大块肉相联系。有段时间,他们定期坐下来吃一顿烤牛排,最先上来的是几大块约克郡风味的布丁,松脆,金黄色,冒着热气,上面撒着盐,带着热乎乎的肉卤。比尔和温妮弗雷德经常恳求面色苍白的马库斯从大块烤肉下面弄些好看、鲜红的汁液,给自己注入些许生命活力与血色。

艾伦伯里的屠宰店窗户从某个角度来看,算得上一件艺术品。它不可能用肉创作出某种对称,以及颜色、形式的细腻变化,不像鱼贩子那样可以在大理石或者珠宝上用自己出售的产品,做个轮盘或者一朵抽象的玫瑰。但是,艾伦伯里的店铺窗户却自有一种补偿性的变化。它用一种令人愉悦的折中的方式把天然和人工,拟人化和抽象的要素统一起来。它自有其富丽。

几只优雅地弯曲的挂钩上有根亮闪闪的钢条,上面挂着几只鸡,露着肥硕、**的胸脯和四肢,伸着覆盖着羽毛的柔软脖颈。鸭子排成一线,网格状的冰凉的脚被干净利落地塞到身体的侧面,长着金黄色的尖嘴,黑黑的眼睛,脖颈上的羽毛白中带着鲜红色。在这些东西的下面,展柜用翠绿色的人工草做了衬里,加了边饰。在这个微型草地上,活蹦乱跳着各种民间传说里的人物和神秘的动物。有一头龇牙咧嘴的纸牌做的猪,稳稳地用一只猪爪站住,前腿上钩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香肠。大概是为了雅观起见,身上盖了条蓝白相间的条纹围裙,戴了顶高高的白色立体厨师帽,扣在头上的角度很潇洒。一颗温顺宽厚又面善快乐的公猪脑袋,整体上洋溢着卷毛竖起的力量和笨重的生命力,在后颈位置被砍断,然后被放在抛光薄纸板做的三联板上,跟各种明亮的厨具和注满滚烫的褐色高能**的大口杯相伴。在一片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下,一个被剪裁得颇具童谣风格的黑白小牛崽在缀着闪亮的金属片雏菊的草地上嬉耍玩闹。在一个用小馅饼做成、玻璃纸裹着的小丘顶上,一只小鸡、一头小牛和小猪围成一圈自娱自乐地跳着舞,象征着英国牛肉、火腿和鸡蛋的和谐与融洽。

在相邻的那层,在鲜艳的绿色下面,白色大理石上,摆着好多搪瓷碟子,里面盛放着更为鲜见的货品,根据颜色和质地间隔交错。一大块蜡一般的板油、一只白色大浅盘里扭曲的像蜂巢般轻薄的肠肚,还有若干要害器官——几颗僵硬又松软无力的肾脏,有几个还裹在脂肪的胎膜中,滑溜、微微发蓝的肉皮在覆盖物里透过狭长的口子闪着光泽,索带还在晃**,还有彩虹色的肝脏,一颗巨大的公牛的心,里面的软管直竖起来,一侧有条深长的切口,暗黄色的脂肪逐渐干枯。已经煮熟的半个猪头,惨白中还有隐约的血迹,一只金属标签夹在一只耳朵上,口鼻周围还留着一圈漂得发白的鬃毛,还能看到硬挺、盐白色的睫毛,底部平整。

在这些东西前面,摆着切下来的肉块和关节。一块巴思猪头肉的颌颊部分被切成薄片,压成一个规则的圆锥体,包着金黄色面包屑的外衣,在透明包装纸里闪着光泽,这是件干干净净、没有感情色彩的东西。羊肉片利落地排成好几行,摆成不断重复的模式,肉是粉红色,脂肪是白色,骨头透明,平行排了好几列,码成好多统一又参差不齐的方块,试图通过不断重复来取得某种抽象的规律性效果。一个皇冠形的烘烤品,在每根突出的肋骨上,都用剪下的白色纸片做成卷曲的冠状头饰盘绕、打结、缠圈。牛臀肉、肋腹肉和肩膀、手、牛肚、猪肉、羊肉、小牛肉,收拾好弄成或长或短、或肥或细的肉卷,用打结的绳网捆起来,中间用细木杆和串肉扦隔开。

如果所有的肉都是草的话,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所有的肉其实都是几何体。大快朵颐的人类,长着一副两用牙齿,一张罕见的嘴,既吃草,又食肉,堪称用刺戳、撬动、清洁、解析以及广受欢迎的重组等手段,进行肉体毁灭和重建的艺术家。作为艺术家的人类,能够在金黄色的天空下,把欢快的猪和胖乎乎、像管子般的香肠协调起来,或者说他能够用汗水浸透的板油、反复碾压过的牛胸脯、剁烂的西芹、面包和敲碎的鸡蛋,创造出精致的粉红色、白色、绿色和金黄色的雕塑般的内旋的东西。

店门的两侧各挂着半个牛躯体,一个穿过腱子的铁钩上紧紧地拉扯着。马库斯跟母亲走进去时,仿佛从这头牛的身体中穿过去,那家伙今天早上肯定还四仰八叉地横在门道上。没有了脑袋的脖颈朝下,然后用一把小斧头反复敲打,慢慢地顺着脊椎骨切下肉片。他曾经看到有人这样干。此刻,他看到被裹在脏乎乎、紧紧覆盖着的细布中那胀鼓鼓的肉,也看见了那具冰冷的骨架结构:脊椎链、扇形的肋骨、被蒙住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的隔膜紧绷的光泽。这件东西的旁边是一排淡白色的猪的尸体,以及若干僵硬地摆开来的羊羔。

在这儿,这场几何防守非常严苛,快接近细致入微了。切口越小,几何的精确性越大。凭借这种精确,才有可能仔细研究这件东西。如果一个人可以用类似分子这样的单位来观察或者想象、思考,那么类似砍刀肉这样的单位,也许反而能够让人忍受,它们是其他花样繁多并且有趣的有机物的构成部分。像半个猪头这样的单位是不可行的。但是大地和空中充满了曾经可能是半个猪头的组成部分的物质。他做不到事事关注,也做不到什么都不在乎。以他自己的眼睛看来,半个猪头是一个有意义且能够忍受的单位。

从那个被斧头、劈刀、钢锯刻画、砍削、挖凿得坑坑洼洼的木砧板后面,黑脸庞的笑面虎热情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斯蒂芬妮和弗雷德丽卡给他取了这个绰号,因为他的表情只在更加欢乐和比较欢乐之间变化。他曾邀请弗雷德丽卡骑他的轻便摩托车出去兜风,当时他隔着柜台斜靠着,在一张湿漉漉、血淋淋的洗碟布上擦着手。弗雷德丽卡本来想去,却被比尔制止住,理由是轻便摩托肯定很危险,笑面虎则可能很危险。“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他问温妮弗雷德。他的手深埋在一个胀鼓鼓的家禽躯体里面,在一条长流水中,连吸带敲,从中掏取全部的东西:柔软、淡白色的内脏,油亮的脂肪包裹中坚硬的杂碎,成串布满红色脉络、外皮呈金黄色的蛋卵。他的这番操作把这只家禽上升为对生活的一种拙劣戏仿。

“要一磅羊肝,再加一块带肩肉的牛前腿肉。”温妮弗雷德说。笑面虎点点头,甩出一个像小孩在海边用的水桶,然后又从中砰的一声倒出一团来自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亮闪闪的凝固了的肝脏,又脆又黑。他用自己的大刀轻轻敲打着这团东西。

“太硬了。里面还有些刚从屠宰房里拉过来的,波特太太。我知道你喜欢新鲜的杂碎。稍等片刻,我找找看。”

在马库斯病恹恹的眼睛看来,这块新鲜的肝脏外表看上去滚烫,好像快要爆炸了。笑面虎用左手拍结实,然后开始用右手切片,薄如刀片。接着他又剔起骨头上的牛肉来,用那把长长的切刀的三英寸刀尖快速又精确地削着,刀锋锐利得几乎像空气般单薄。他小心地剃着毛,收拾得干干净净,柔软的肉从闪亮的骨节上掉下来,有的如珍珠般雪白,有的泛着淡紫色,有的透着玫瑰的粉红色,越来越不真实。马库斯定睛看着。他开始整理,然后又重新整理。他左右看着。肉片如波涛般汹涌。他想:人们整天在这里进进出出,非常有道理,人们干得对。

“好了,”温妮弗雷德说,“这些够我们做顿美味大餐了,马库斯。”她把肉交给他,想着烹调,想着转化成美食的过程。也许他会很乐意。这时她看到了他的脸。“马库斯!”

“妈咪,”他说,“哦,妈咪——”

这个称呼他现在已经不用了。

这个称呼她向来不喜欢,说真的。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不好的东西,保存在落满灰尘的裹尸布里的死人[29],而且那黏黏糊糊的发音也令人不舒服。她从来没有告诉孩子们不要用这个称呼,也从来没有让孩子们直接叫她的名字。那不是她的做派。他们从别的孩子,从别的女人那里学来这个称呼,试探性地用过几次,然后又抛弃了,不可避免要直接称呼时,就换成妈妈,绝大多数时候则什么都不叫。

她抓住他的手,领着他出去来到人行道上。

“马库斯,告诉我。马库斯,事情有点……”

他们的耳朵里响起一声喇叭,盖过说话声,急迫又尖锐,很不自然地拖得很长。两人都吃了一惊,那辆车紧挨着人行道,看不出任何迹象表明是开过来的还是之前就在那里,是卢卡斯·西蒙兹那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跑车,很流行的凯旋牌,经常可以看到他开着这辆车出现在学校的四方形场院里,奢靡的保养显得有些过度。他摇下车窗眯起眼睛仰望着他们,表情天真烂漫,面色白里透红。

“波特夫人,马库斯,你们是否要回学校?我可以捎你们一程吗?如果马库斯不介意在车的后排窝一会儿的话,这辆车其实完全是设计给两个人坐的。”

马库斯躲开两步,犹豫不决。温妮弗雷德心想,他的状态看着比平时差多了,差不多要病了的样子,很可能会像以往那样犯晕。所以,她感激地跟卢卡斯·西蒙兹打了个招呼,说他出现得好及时。卢卡斯·西蒙兹听了,只说,他经常努力用这种方式帮别人的忙,发出一声尴尬的窃笑来掩饰这句话的怪异。卢卡斯·西蒙兹的轿车声音很大,飞扑般绕过几个拐角,弄得坐在车里的温妮弗雷德不得不撑住自己,她感觉不到蜷缩在她后面的马库斯有任何反应,无论友好的还是敌意的。卢卡斯说着里思布莱斯福德的交通状况,完全是陈词滥调,大多数时候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回到家后,马库斯说他晕车,然后就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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