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让她去想象那个死者呢?为什么她应该去想象?他想让她拥有自己的过去。但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斯蒂芬妮,她知道丹尼尔想要什么,但还是很生气。这是常见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对那些我们感觉需要奉上我们的过去的人,他们却感觉遭到了那个过去的威胁,或者被那个过去孤立,乃至弱化了。更加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以他们的情况而言,结果,斯蒂芬妮心中升起一股小小的粗暴感。那个影子般的卡车司机毕竟不在这里。但是她在这里。她在这里。丹尼尔应该看到什么在这里。
他们出来走到滑道上时,天气更冷了。云雾堆积在蒸汽弥漫、咸湿的河岸上,在红色的破碎的悬崖后面凝结和晃动着。还有一个巨大的半月形的沙地横穿而过向布里奇延伸过去。丹尼尔感觉情绪低落,他双手插进衣兜,方方正正地站着,盯着前方。斯蒂芬妮拉了拉他的袖子。
“继续走吧。天要下雨了。风会刮得大到甚至连你都感到满意。”
丹尼尔俯视着她,耸耸肩,然后迈出一步。她说了句什么话丹尼尔没听见。
“什么?”他冲着风咆哮道。
斯蒂芬妮又说了遍,他又没听见。空气把斯蒂芬妮的话卷走又跟自己的噪音混合在一起。丹尼尔把她往自己跟前拉了一把,他们穿过最后一段沙地出发了。
他们穿过一个呼啸着的鲜红的泥土构成的微微倾斜的地脊,然后又踏上坚硬的沙地,这段沙地被血红色的迅疾的水道一次又一次地穿越,水往下奔流,切出自己干净的海滩,朝大海流去。有一次他们非得跳跃不可,从一个泥地升起的铁管里流出的污水冒着泡,流速匆匆,如同泥浆,冒着飞沫,有那么一小段,血红色和乳脂般的泡沫以及海水边的银光搅合在一起,闪着微光,打着转。后来,当他们走出去来到海湾,面前整个变成湿漉漉的沙地边升起的炫目的阳光的平面。没有别的任何脚印,只有黑色的圆锥形的小小的蚯蚓粪的火山偶尔中断闪烁的光。他们小心地往前走着,穿过旋转的空气,透过他们自己的眼泪制造出的蜇人的彩虹,两个人都看到了旋转的大地、空气、海水和阳光的一片交融。他们的耳朵疼起来,像被捶打。唱诗班的声音在丹尼尔的头脑中咆哮,被他浊重的呼吸打断。斯蒂芬妮的肺喘个不停,膨胀着,等着第二阵风,她很惊讶,冰冷的盐会如此灼人皮肤。很难看清楚,他们已经走了多远,或者还要走多远,沙地漫无边际,又明晃晃的,所以他们好像在毫无进展地挣扎搏斗着,在原地奔跑着。她等待的第二阵风来了,她舒服地呼吸了口气,这阵风迅速向他们袭来,他们其实是被风卷着朝布里奇走去。
为了及时进入布里奇,他们必须迅速爬行穿过那些大石头和堆积的石头,上面附着甲壳动物和帽贝,很尖锐,粘着层厚厚的发褐、柔软的垫子般的绿草。他们又是攀爬又是溜滑,及时到达那个人工的加高堤道,这条堤道沿着布里奇的主路延伸了一段后进入大海,被撑起来,用沥青和水泥加固,然后水泥裂开,磨着,溅着,晃**着。他们手脚并用来到这里,在那个纪念碑下面站着,那是给佩吉特家立的,这家人被一场巨浪卷走了,他们的命运被雕刻在这里,作为对他人的警示。现在盐的味道有了生气,散发出盐水、碘、鲜活、异质的气息。丹尼尔开心地呼吸着这股气息。他说:“你还想继续走吗?我们还要继续走到尽头吗?或者绕过去到那些洞穴里看看?”
“再向外海走走。”她说,指着远方。
“好的,”丹尼尔几乎等不及了,“我们还能再走很长一段才会遇到危险。潮水还很低。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是海盗们建造用来**船只走向毁灭的。”
“这个我相信。”
“也许是作为连通北海的第一段。但是他们却失去耐心,这东西塌了,他们也就放弃了,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个未完成的废墟。”
他们又开始行走了,起初还能直立行走,接着,当道路消失后,又是屈膝,又是蹲伏,又是坐地,又是紧抓,缓缓向大海方向移动,一心一意向前进发。长春花左右摇摆,咔嗒咔嗒响着;斯蒂芬妮的手腕在甲壳动物上蹭破了皮;手指扎进满是洞眼的明亮的大石头上;他们四处绕着避开成片的叶子,如此鲜艳的一片绿色,禁不住想说它太不自然了,除非它成丛成株地长着,繁荣茂盛,然后被海水扫**和淹没,那才天经地义。貌似第三阵风灌满她全身。她开始享受自己抗议的身体,摆布着手指和脚趾,平衡着脊柱、臀部和肩膀。当他们走出地岬的庇护所,那阵风的击打又不同了:少了些单调,少了些扑打,尖叫、锋利,吟唱着,呼呼响着。他们来到一个高高的平台,然后站住,瞭望四周。
前面的浪涛立刻撞进来,越过被淹没的岩石的突顶,高高地抛起又粉碎,然后又是翻滚,又是旋转,又是汇聚,又是泼洒。已经被那块水中突出的岬地分开的浪涛继续从两侧撞进来,像整块陡峭的绝壁般升起的海水把大块的平板扔到一张沙粒的台面上,然后奔涌着,又慢慢移动着,渐渐离开下面的洞穴和水道,在他们的脚下吸吮着,摇摆着,渐渐消失。出了这里,整个世界有种奇怪的千篇一律。天空布满高高抛起的碎片,极其湛蓝和明亮,云的碎片在飞翔,连带着被掀起和旋转的泡沫、碎片和微粒,有白色、浅白色、奶油色、灰色和褐色,两组鸟儿盘旋着,尖声叫着,有白鸟、黄斑鸟,嘴巴金黄,鲜血淋漓,呈弯钩形,刺目又干净,排成一线。
他们站在水淋淋的石头上,傻乎乎地看得入迷了,当一波迅疾的浪涌卷进来时,他们还满不在乎,这波长浪夹杂着灰绿色和金灰色,掀起来,到了最高点,变得更白,突然耸立在他们旁边,刹那间,矗立着,高度超过了他们,然后又倒塌,消散在他们脚下的岩石上,把两个人都淋得湿透,然后水滴淌着,汩汩响着,流出去,每块石头和草丛都会中断它们的回流,最后它们四处奔流,回到尚未成形的寒冷的主流中。费厄岛牌贝雷帽完全被水浸透。丹尼尔像条狗似的摇晃着黑乎乎的脑袋,水滴从头上飘下来,闪烁着光点,在明亮又冷峭的阳光中熠熠生辉,金光四闪,阳光好像突然想在他们上方稳住不动。丹尼尔看着斯蒂芬妮站着,安静地站着,刚才那股浪涛最后的海水忙碌地流遍她的脚面,正要夺路而去。她慢慢摘掉贝雷帽,黄头发又恢复了活力,被风吹起来,被水弄得出现了一绺绺黑色,她的防水雨衣上沾满了长长的黑色的显眼的污迹。她站在那里,好像被水施以魔法迷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偷偷笑着,而大风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上吹起皱纹。这会儿太阳如此明亮,他几乎看不见斯蒂芬妮。一股更小的浪涛未能掀起跟他们一样高的浪头。她又说了句什么话,丹尼尔没有听清。
“什么,”丹尼尔大喊道,“你在说什么?”
斯蒂芬妮把嘴凑到他耳边。他听到“……你的语言,那么……有光,我说。”她好像喝醉了,咯咯地笑着,兴致很高。“继续出发。”斯蒂芬妮说。她开始沿着岩石出发,走得非常快,伸开双臂想让自己保持平衡,半跑着又像大踏步行走。丹尼尔跟在她后面。又一波高高的浪涛拜倒在她脚下,震得格格响着,噼噼啪啪轰鸣着,呼啸着。她转过脸来向着丹尼尔,他从来没见过这副表情,盲目地微笑着,狂野放肆,脸色煞白,湿漉漉的。等她再次出发时,又一波浪涛再次涌起,丹尼尔一把抓住她,淋漓的海水落下来,丹尼尔抓住她的头发和身体。他吻了斯蒂芬妮。有种盐水、寒冷、燥热和错乱混合的感觉。她又回亲了丹尼尔。她亲得如此确定,乃至两个人都摇摇晃晃起来,丹尼尔只有通过拽住她的头发并且用膝盖抵住她来恢复平衡。这让斯蒂芬妮变得更加柔韧和灵活,她一直都紧绷着,飞跑着。
“你不会被水淹了的。”丹尼尔说,同时拉着她。在两块大石头之间,他又很别扭地抱住斯蒂芬妮,又亲了她。斯蒂芬妮的表情几乎变得****放纵起来。丹尼尔处于非常窘迫的状态。他无意中把她撞倒在岩石上,然后让她趴在自己结实的身体上。冷冷的阳光照在身上。
“你将来得嫁给我。”
“不。这是一个浪漫的时刻,是我们刻意制造的。这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是的,不会改变。我们制造了这个瞬间。我们可以制造更多。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你推动这件事发生了。”她争辩道。
“我想这样生活。”
“你做不到。我知道。这些事,不会长久。”
“很多事我都能长久做下去。”
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了下来,在冰冷的海水和肌肤上感觉滚烫。她知道,她知道,这种事情,在你还在试图辨认它们的时候就已经溜走了,当你还在试图设法让它们保持活力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当你还在试图把自己的生活推进新的形式,去适应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丹尼尔说,好像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结论。
“没有,不过——”
“我也没有。”
“丹尼尔,这几乎不代表任何东西,只代表此时此刻。”
“不,不是这样。我不敢有多大指望,但是我想继续这样下去。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拥有你。”
“哦,丹尼尔。”
“所以你也想要它。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并不知道。但是斯蒂芬妮说:“好吧。”
两个人都很惊讶。她几乎恼火地重复了刚才说的这句话,好像如果他没有听到的话,这句话就可能被撤回去。“好吧,我说了,好吧。”
她脸上泪水涟涟。丹尼尔抽回一条胳膊。
“别,别。我这是逼迫你。你不用非得——”
“你没有理解。我以为你理解了。问题在于,我这辈子,没有要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要过任何东西。我不知道如何把这件事跟我知道的别的任何事情协调起来。我没法处理……”
如果说现在丹尼尔失去了目标的确定性,那么他们两个都会失去。但是,丹尼尔说:“那好吧。这不过是件小事,会解决的。”他越过斯蒂芬妮暗淡的脑袋,看着宁静又忙碌,被掀起来又闪闪发光的大海和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