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蜜月
丹尼尔曾想象过黑暗降临的情景,不过现在正值盛夏,而且电灯一直开着。莫莱·帕克开车从教师路出发送他们到阿斯卡公寓楼,沿着按比例缩小的新月形街道和手工艺人住的背对背的排房开过去,这些房子紧凑得可怕,都是青石板屋顶,冒着煤烟。公寓楼总共有六栋,排成两列三栋的长方形,围绕那个平面示意图显示的两个绿草场的地方,还配着鲜花盛开的树。其实这里都是些搅拌过的黏土、裂缝的水泥路、沉甸甸的泥块,以及履带压出来的轨迹,到处冒出车前草、柳兰、欧起草、苦苣菜。他们的公寓在背后那栋楼的地面一层,地面的房子都带着后花园,还有小块变了色的凝结的土地,用铁丝网、水泥桩、吱呀作响的小铁门围着。楼上的人家都有水泥阳台,带着铁栏杆和晾衣绳做的织网。从厨房你可以看到一只黑色橡胶轮胎,挂在一个类似脚手架的东西的打结的绳上,还可以看到一棵山楂树,一棵很老的树,歪歪扭扭,上面有很多刻痕,树皮发黑,那个时刻,因为有绿叶,显得既明亮又高耸。它比这些公寓楼还老。当推土机咆哮着开进来准备开工的时候,它就幸免于难。
埃勒比太太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冷餐,所以他们不用做什么——一只鸡,一份放在雕花玻璃碗里的沙拉,扣着一只盘子和一块湿漉漉的茶巾,一份水果沙拉放在另一个盖住的碗里,还有一瓶白葡萄酒,还有几块松软的面包卷、一块新鲜的硬皮圆面包、一罐里昂咖啡、一包茶、两瓶牛奶、一包卡门贝干酪、一包荷兰球形干酪,还有一大束火焰色的剑兰,插在一个玻璃管里,放在桌上一块带花边的垫子上,上面有一张字条,写着甜菜根放在橱柜一个单独的浅碟里,它会让煮硬的鸡蛋褪色,埃勒比太太还说希望他们休息好,在新房过得开心。他们一起站着,仔细看着这些,微微眨巴了几下眼睛。边地的那些花园是那么明亮、显眼,而这套小公寓,窗户小小的,带着厚重的纱窗,又暗又挤。斯蒂芬妮不喜欢纱网窗帘,但是连她都承认,这里,这些东西良好的密封性非常有必要。墙壁很薄,她活动时尽量小心翼翼,免得什么人注意到她在这里。
现在大约7点钟。丹尼尔看着自己的家,偷偷瞥着自己的妻子,想着是否应该安排顿晚饭,跟很多人一起出去吃。斯蒂芬妮安静地站着,看着四周,但并不看他。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坐下来,把这些食物都吃了。”
“好的。”
“或者打开沙发上的那些包裹。”
“好的。”
“可是我感觉不太饿,吃了那么多烘烤的小零食、蛋糕,喝了那么多酒之后,并不那么饿。”
“不。”
他意识到他满以为他们会径直走进卧室,拉下窗帘,撕掉他们穿的那身干净的衣服,倒在**就可以了。他看到事情好像不会这样发展。斯蒂芬妮离他远远的,毫无目的地翻着橱柜里的东西,小罐、剪刀、柠檬榨汁机。她摆弄着剪刀,好像是什么不认识的器械,它的性能需要盲目的猜测,她说:“我最想做的就是脱掉鞋子,赶紧把我的鞋子脱掉。”
丹尼尔琢磨着“赶紧”这个词的语调。他抓住了把柄。
“你为什么不自己脱?我们需要休息会儿。赶紧休息下。我感觉精疲力竭了。”他没有说真话。她听了这话后弯下腰,脱掉自己的鞋。没有了尖细的高跟鞋后,她显得矮矮胖胖,穿着四方形的亚麻布套装,戴着顶圆帽子,像个中年妇女。
“你也可以摘掉帽子了。”丹尼尔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斯蒂芬妮仍然不看他。她摘掉帽子,露出闪亮、干净、黄色的发卷。丹尼尔觉得这头发比较长,或者曾经比较长。你如果去揪揪,这头发会飘起来或者像金属卷那样弹回去吗,或者就是那么少?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内,他就会熟悉她的头发。这个念头让他有种强烈而简单的快感。她拿着帽子和鞋子走过卧室,丹尼尔跟在后面。油毡上留下她黑色、优雅、潮湿的脚印。这些搅得他的心动起来。到了卧室,她把帽子放在带抽屉的柜子上,把鞋放在床边,然后又很快出去了,丹尼尔仍然轻手轻脚地跟着她。斯蒂芬妮坐在沙发上,把脚举到空中,扭着脚趾头和脚腕子。
在她看来,一切都那么可怕,太可怕了,黑暗而且就这样了。所有这些新的器具,这些不习惯的网眼织物和花边,丹尼尔各种东西的坚硬,这些东西四处都是,包括放在衣橱里巨大的磨破的黑色鞋子、挂在卧室门里宽大的睡袍、箱子上放的祈祷书,紧挨着男性用的毛刷,里面是粗糙的黑发。她抬头看看上面,又看看四周,寻找这个小格间的通气口。上下左右邻居,不同的无线电设备发出各种噪声,低声吟唱着不同的曲调。外面有人跺了下脚,忽然传来尖叫的声音:
我们的格鲁里亚是个傻瓜,
像坐在凳子上的蠢驴,
凳子开始破裂,
所有的跳蚤都从她的脊背上跑下来。
斯蒂芬妮的脸飞快地笑了笑,抽搐了几下。这首歌被反复吟唱。反复吟唱。她希望丹尼尔不要看她了。那样会让她的眼睛无处安放。
“你为什么不躺下呢?”丹尼尔提议,“闭上眼睛,小睡会儿。”他想说,我不会碰你,但是,那会冒犯某种感觉,他对新婚日应该有的行为的感觉。“去吧。”他说,让自己的声音故意显得有气无力。他能看出斯蒂芬妮在想着什么。她说:“好吧。”声音听着沉闷单调。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这个房间里面只放了张床、一把椅子,还有那个柜子,还有一块小地毯。丹尼尔看着她脱掉裙子、她的衬衫、她的夹克。他绕过斯蒂芬妮,拉上窗帘。她迅速钻进床,摊开身子,穿着长衬裙和长筒袜,偷偷看了眼丹尼尔,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会儿,丹尼尔脱掉自己的部分衣服,小心地在她旁边躺下。她蜷成一团,眼睑、嘴巴、放在枕头上脸颊旁边的小小的拳头,甚至穿着长筒袜的脚。丹尼尔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迅速吻了吻她的眉毛,把手紧扣在脑袋底下,犹豫地盯着朦胧的天花板。随后令斯蒂芬妮吃惊的是,他居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醒来了,外面已经黑了,属于尘土飞扬的夏天的那种黑暗。他们已经一起在那张新**滚动到丹尼尔沉重的身体留下的一个窝里。他感觉她隐隐约约反抗着想起身,他伸出一条沉重的胳膊把她压定。“来了,”他说,“我来了。”在丹尼尔的枕头和她的枕头之间,她的脑袋朝两侧转来转去,他能看到她亮闪闪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来吧,”他说,“别害怕。”情人间的话语处在一个微妙的边缘,介于含糊不清的蠢话和清清楚楚的直白之间,完全取决于是否按照它说的本来意思去听。他完全不清楚她是否在听着。“我爱你。”他满怀希望地说。她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她的嘴唇,他想,在活动。“嗯?”丹尼尔说。“我爱你。”斯蒂芬妮小声说。他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拉开她的几个搭扣。她没有抵抗。在头顶钢琴的叮咚声,在床脚那边几英尺远的格伦·米勒[16]的陪伴中,他意识到自己沉重的身体压在斯蒂芬妮小小的——如果还可以说丰满的——身子骨上,压在已经歪歪扭扭的崭新的床单上,就这样丹尼尔笨拙地,不吭不响开始圆房了。其间,有一会儿,他的脸贴在斯蒂芬妮的脸上,脸颊贴着脸颊,眉毛贴着眉毛,沉重的脑门贴着脑门,透过柔软的皮肤,以及更加柔软的肌肤。他想,脑门把人区别开来。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会说,我可以说,我在她身上失去了自己。但是在那个骨白色的盒子般的房间,她想啊想,就像我在我的房间想的那样,想着那些另外这个人不愿听到的事情,也不可能听到的事情,即便我们继续这样生活六十年。她在想我是谁吗?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是谁。一个人在主教宅邸的时候,他有过一个想法,他曾经说出过有关她的非常清晰的形象,她放声大笑,坐在他的**,或者坐在椅子里摇晃着想象中的双腿,答着话。他睁开眼睛,匆匆看了眼她的脸,不是他头脑中的红色和黑色,他头脑中是黑色,火焰四射。他看着合着的睫毛,潮湿的皱着的眉毛,闭得严丝合缝的嘴唇,一系列迹象都表明是合闭的。与此同时,他想,我来了。我来到她认为的不管什么地方。这已经很接近他所希望的凯旋了。
此后,她变得惊人地活跃,好像再次理解了已经获得的那些社会规矩。她欢快地坐起来。
“我们应该吃了埃勒比太太准备的晚饭。”
“不见得非要吃。”
“嗯,那是她的好意,我会一直想着,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
“我想你并不饿。”
“我饿了,现在就很饿,简直饿极了。”
“哦,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显然就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