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翠亚》的化装舞会,亚历山大的盒中盒,剧中剧,跟那个女王之死的报道完全一致,呈现出它的金色世界、完成的循环、永恒的收获的幻象,可谓是残忍的对比。洛奇曾想把阿斯翠亚和她的女仆放在金色的金属丝上,但是最后证明这样做不现实。他们那中规中矩的舞蹈,就像宫廷化装舞会,最终牵动了整个宫廷,包括罗利、斯宾塞、贝丝·思罗克莫顿,一场半人半兽的学生化装舞会,他们长着皮毛和头角,在一场既秩序井然又纷乱失序的神农节纵情狂欢和那个著名的瑞士拍蝇者的对话中,达到了**,这个对话直接取自奥布里,还保留着它原始的光环。威尔基-罗利是个优雅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玛丽娜·叶奥戴着高高的皇冠,珠玉披身,像个不动的圆点般坐着,最终也禁不住**去跳舞了,显得高傲又神气。
阿斯翠亚和她的女仆由安西娅·沃伯顿和那几个早先惹得弗雷德丽卡绝望的漂亮女孩扮演:她们几乎是不说话的幻影角色。安西娅的脸长得像波提切利笔下的某个维纳斯,身材像某个选美皇后,举止高贵优雅。她能够以各种典雅的角度拿捏玉米束,这些角度个个都可爱。她还能挥舞白皙的胳膊,或者倾斜下沉甸甸的装饰着收获色彩的头颅,引得观众和洛奇不由自主地微笑,因为做得太到位了。那群候补的美惠女神和年轻的侍从女仆洋溢着女性的健康气息,天真、和悦,对那些男演员的魅力惊奇不已,这些演员已经渐渐成为日益明显的酒神节氛围的重要组成部分。她们对着存放在头盔中的三明治咯咯地笑个不停,对那些大人物形成碾压的效果,他们有马克斯·巴荣、克里斯宾·里德、罗格·布莱斯维特、鲍勃·格兰迪,既不知道,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甜美又傻里傻气的魅力正在产生什么效果。
弗雷德丽卡发觉由于自己扮演的角色——其实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脾性——她跟这群人格格不入。她不会咯咯地笑。没有人会在突如其来的眼泪的洪流中向她求助。没有人会向她倾诉自己已经对布莱斯维特某块带姓名字母缩写的手帕迷恋不已。很快大家就知道了,她对亚历山大·韦德伯恩自作多情,这让别人感觉有点像胡闹,像越轨,甚至她自己都如此阴暗地揣测,这有些凄楚。这群漂亮女孩轻柔的叽喳声在她心中诱发的那种愤怒在这个故事后来的情节中发挥了某种作用。
这群漂亮女孩对珍妮弗也产生了影响。她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用在那个爱情问题上了,决定这个夏天不要让亚历山大听到任何洗衣机的声音,不要看到小托马斯的任何身影。这需要费心筹划,因为托马斯和洗衣机肯定还在那里。她晚上找了几个少女朋友来看管小孩。她去卡尔弗利,做了下头发,买了几件背心裙和旋转裙。今天她穿着桃红色的府绸衣,系着缎带腰束,时不时跟少女们坐一起,看上去年轻好多,既不倦怠又不过分活泼。这触动了亚历山大,他过去在她脚边坐下。威尔基老跟着他,还很肯定地向珍妮说,他非常渴望他们一起加入这场舞会。
洛奇以公正的态度在露台的一端调度着这群少女,那些待在附近树丛中的半人半兽的男孩,那个处于核心地位的宫廷从露台中心升起来,从一个台阶到一个台阶,通向王座。那些女孩向前跳着舞走过来,散着想象中的花篮。男孩们跳跃着,像做杂技动作般操纵着小小的腿。洛奇让老爷夫人们走成那种步态,刻意在场地上走来走去,他们将要在那里蹦蹦跳跳。没有音乐,伴奏还没有过来参加彩排。弗雷德丽卡跟亚历山大坐在一起;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她为什么不应该回家,除非她害怕错过什么。“哦,漂亮可爱的罗宾……”玛丽娜·叶奥对马克斯·巴荣说。“开始,威尔基。”洛奇说。威尔基推了把珍妮,顶住一根坚硬的石柱——“那应该是一棵树。”亚历山大说,往前倾着身子——然后把一只胖乎乎的膝盖扎进珍妮的裙子绽开的桃红色褶皱里。“别这样,沃尔特先生,别这样,亲爱的沃尔特先生。”珍妮坚定地喊叫道。威尔基把脸凑到珍妮的胸前,那条背心裙装饰花边的上方。她满面通红,自信地磕磕绊绊地说着她的台词。“太棒了。”洛奇说,“我们最美好的日子都是阴影。”玛丽娜·叶奥说,“我的罗宾,我们的姿态完全一样,有点僵硬,尽管总是新的。”
“亚历山大,”弗雷德丽卡说,“为什么女演员说话时总带着颤音?为什么她们就是不能讲得清清楚楚呢?”
“嘘,小声点。”亚历山大说。
“漂亮可爱的罗宾。”弗雷德丽卡颤声模仿着说。
“嘘,小声点。”
威尔基的膝盖顶得更深了,胳膊紧紧抓着。“瑞士拍蝇者。”珍妮说。“停,”洛奇说,“不要难为情,要带点歇斯底里尖叫的味道,如果你能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的话,亲爱的。”
“有点像**。”威尔基说。
“如果这样的时机掌握是正确的话,那肯定会非常可笑。”弗雷德丽卡对亚历山大说,后者没有回答。威尔基抓住珍妮**的部分,似乎在急迫地往她耳朵里小声说什么。这次亲爱的沃尔特先生有种拉锯颤抖般的锋利。洛奇鼓了下掌,威尔基开始亲吻珍妮,亚历山大烦躁地要弗雷德丽卡别出声,整个大笑的人群解散前,女王在纯真的愤怒中站起来。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人们听到了瓶子合唱团的第一个乐音,乐音的协调达到了美妙和可怕的地步。埃德蒙·威尔基已经清空了一瓶啤酒,对着瓶子的颈口,吹出一种沉思的调子,一种飒飒的猫头鹰叫般的乐声,惊人地在石头和树干那边都能听到。他又试了一遍,吹起一种舞步节拍。亚历山大大声笑起来,从露台这头扔出一只还装着很多酒的瓶子。克罗威严地挥舞着自己的教鞭,那两个人傲慢地吹完某种旋律。洛奇朝他们点点头,叫了声“再来一遍”,然后又回到舞会现场。后来的几天,威尔基做了场多个瓶子的八度音阶表演,然后来了曲交响乐,混合了香槟和苹果汁,大大小小的啤酒和威士忌瓶子,还纳入了轻敲和鼓吹,切击、歌唱、咏叹都有。后来音乐的不谐一度逐渐化作狂野的、刺耳的、漫不经心的鼓点。但是这会儿亚历山大站在露台上,朝威尔基点着头,同时跺着脚。安西娅扬起马鬃和手腕;托马斯·普尔看到满满一瓶健力士啤酒,长长地一口气喝掉了大半,也开始呜呜地叫唤起来,二重奏变成了三重唱。那群少女咯咯地笑着。在这个情节的末尾,亚历山大让珍妮沿着平台边缘跳舞,然后走进大堂,少女们紧随其后。弗雷德丽卡没有了音乐,又很别扭,被留给了克罗,他把自己的教鞭威武地收在一只胳膊底下,另一只胳膊伸向弗雷德丽卡,领着她走进去。
克罗给大家饮料喝。马克斯·巴荣坐在一张桌子的旁边,对少女们大讲《哈姆雷特》的秘密,他曾在其中扮演过饱受争议的克劳迪乌斯。亚历山大和珍妮一起坐在一个窗台上。“那家伙究竟在对你说什么?”亚历山大说。威尔基用双手和夸张的戏剧动作递给玛丽娜·叶奥一大杯葡萄酒。“他只是说,等我把手放进去再说。只是开了个玩笑。”“他是个讨厌的小男孩。”“他现在不是小男孩了,也不讨厌。不过你用不着对他太当真。”她的脸红了,很高兴,又到了演出休息时间了。亚历山大捏了捏她的手。
“所以,我知道,”马克斯·巴荣对那群少女说,“我只知道在那场情节开始之前,克劳迪乌斯**了奥菲莉娅。这是很有道理的。事实上他是堕落的关键,她正是对他吟唱着有关处女纯洁的内容……”
安西娅·沃伯顿令弗雷德丽卡大为吃惊,她忽然用清晰又冷静的女高音唱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衣服,
打开那个小房间的门
让那个放走一个女仆的女仆进来永远不再离开。
出现了片刻绝对的沉默,然后少女们都咯咯地笑起来。“太棒了,”马克斯·巴荣说,“她是唱给他的,唱给那位国王听的,在捧着花的那场戏里——那是对可怜的哈姆雷特最后的无意的背叛……”
“他并没有出现在里面。”鲁莽的弗雷德丽卡说。
“这不是关键所在。关键在于某种东西已经烂掉了。还有克劳迪乌斯……”
“我觉得那不对。”弗雷德丽卡说。
“我知道,当她捧着那些花过来时,我知道,他知道,克劳迪乌斯知道,我知道……她应该被扮演成一个年轻老成的**女子,此人知道那是他的过错,她是他的尤物……”
“我觉得那简直太精彩了。”安西娅·沃伯顿说。
“瞎说。”弗雷德丽卡说,本来想低声咕哝,听起来却像她父亲声若洪钟般清楚。
“这是个迷人的理论问题。”圆滑的克罗在她胳膊肘旁边说。
“不,这就是瞎说。他是个很好的剧作家,不至于这样。如果他想要那样,肯定会表达得很清楚。雷欧提斯[2]认为哈姆雷特可能偷师他的手法融进她喜欢的东西里。但是这一切绝不可能。”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能。我告诉你,我知道。”
“你所谓的知道,”弗雷德丽卡煞费苦心,准确又毫不客气地说,“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感觉。”她无视克罗的存在,转向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他才是不错的剧作家……”
亚历山大的胳膊舒适地搂着珍妮,这让弗雷德丽卡大为沮丧。“这是所有文本中最难理解之谜。”他说,声音渐渐流失成自言自语。他对自己很烦恼,然后又想到,他现在不是个学校教师,胳膊紧紧搂住他亲爱的人。
克罗对弗雷德丽卡说:“你一杯都没喝。”
“没有。”
“你来一杯吧。”
“你知道我拒绝过一杯吗?”她没好气地说。她的脸很烫很烫。克罗给了她一杯冷饮料:“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