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自己不是很——”丹尼尔说,接着他温顺地笑了,“嗯,我不是,在那个意义上,真正的意义上,不是很有宗教意识。我看不到各种征兆,听不到这样那样的声音,或者说体验不到伟大的平静,诸如此类的,我也不应该。”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你更有宗教意识的人。”
“不,那是你不知道——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讲的话——完全不知道这个词的意义,更不要说这件事本身了。”
斯蒂芬妮很生气:“我受过训练,专门跟词语打交道。”
“词语,”丹尼尔说,然后放声大笑,“我是个美其名曰的社会工作者,可我并不是为社会而工作,我不反对把社会当作一个独立体来对待。我只是想工作而已,竭尽全力。约克郡工作伦理总是将之与宗教信仰混淆,但其实没有,你更清楚,西蒙兹那些胡言乱语同样如此。”
斯蒂芬妮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所以我带着自己的宗教问题来请教一个无宗教信仰的宗教人士。这简直是个笑话。”
“不见得。那个问题还存在。我能给你做杯咖啡吗?你想待会儿吗?我喜欢跟你说话。”
“我应该还是喜欢咖啡的。我也喜欢跟你说话。如果你不这么凶巴巴的话。”
他在忙着做速溶咖啡。“凶巴巴?”
“你多大了?”
“二十二。”丹尼尔说,一个真理的信仰者。这项具体的真理让他格外处于暴露状态。他已经习惯了被当成一个三十好几的人对待,他也这样对待自己。
“没有人像对待二十二岁的人那样对待你。”
“那是因为我很有分量,不论是体重还是宗教代表的职能意义。”
丹尼尔感觉到斯蒂芬妮在注意他。斯蒂芬妮在想,他很年轻,看到的全是这些东西,痛苦、疾病、死亡的恐怖、丧亲的可怕、精神上的低能、极度的疯狂、孤独、形而上的痛苦,所有这些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成功避开的事物,或者由于自己的原因,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偶尔要忍受一两次的东西。当然了,医生也如此。埃勒比先生也如此。就职业而言,埃勒比先生必须如此。他似乎只关心教区的政治活动,只关心圣坛器物的级别高低和漂亮程度,以及义卖市场。在丹尼尔来之前,海多克太太就在那里,没有人不嫌麻烦地——也不愿麻烦别人——进去陪马尔科姆坐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教堂,丹尼尔?”
“因为我做事不能用权宜之计。我害怕屁股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我害怕放松。我需要一个很好的推力,我需要它是出于自我要求,那就是我一分钟都不能停下来的原因,我需要无须思考的纪律约束。”
“你是天生的叛逆者——”
“不排除其他可能,对吗?我需要被强推。教堂会强推你。你明白吗?”
“明白一点儿。”斯蒂芬妮说,想象中被对慵懒的恐惧和不竭的强推的能量合力抓住了。她从来都把教堂看作是昏昏欲睡的中枢,一个化石般徒有其表的骷髅,里面的器官已经几乎失去活力,愉快地反复咀嚼着养料,早就嚼干了它充满生机的汁液。“可我感觉教堂不是最好的地方,不是最有生命活力的地方……”
“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了,否则你会把我弄进小房间后面的那个市政厅。”
丹尼尔看不出她反对什么,真的看不出。他知道斯蒂芬妮跟自己一样认为埃勒比先生是个懒惰的势利鬼,他还知道,斯蒂芬妮明白,仁慈是被责令而为的,但他看不出斯蒂芬妮怎么就看不出,教堂的力量不在这里。他想象不出她对基督教徒的故事本身所表现出的简单的怀疑多有力量,尽管他已经被训练过如何应对比尔武断的神学反对。比尔愿意且能够辩论,是谁,以及如何、为什么滚走花园里的石头的问题。斯蒂芬妮完全没有准备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对她来说很清楚的是,各种事件的真相不像《新约》里宣称的那样。精神上很敏锐的丹尼尔的信条很简单:他需要那样。对他来说,斯蒂芬妮最明显的美德就是基督徒的美德,她的严格认真,她的温柔文雅,部分就是他珍视的基督的价值,而且源于基督,就是这样。你认为的那些本来就是很好的基督徒,他们却自认为不是,她毋庸置疑令人讨厌地走进那个范畴了。他略微明白,她会讨厌这个概念,但绝不至于厌恶至极。
“你一直在这家教堂待着吗,丹尼尔?”
“哦,没有。最初始于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那是我唯一一次成为某个团伙的成员,大家行动如一人。其实,那样太可怕了,不是希特勒就是莫菲尔德神父。”
“跟我讲讲。”
丹尼尔给她讲了。以他的记忆所及,他意识到那个故事不像他生活中的其他故事,她会有同感的。果然如此。她很感动,她这样说。
“这也是我所谓的宗教,”丹尼尔说,“人们通过直觉知道这位西蒙兹是个先知还是怪人,或者某个幻觉是不是错觉,这种事情我不擅长,我自然而然会想到劝告人们不要胡乱介入这种事情,所以马库斯的事我帮不上忙。我顶多会关注他,想方设法打发他到我这里来,如果这样在你看来有好处的话。”
“谢谢你。”斯蒂芬妮说。虽然什么都没改变,但是她感觉,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马库斯极度痛苦的领域中,丹尼尔的能量有些不济。
“下周我有一天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下周三,整整一天。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想从这里脱开。说真的,我想离开去某个地方,想做点什么,我们需要隔绝什么。我想来一次长长的海边散步。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我会很高兴。不争论,你知道,就单纯散步。我们今天的表现不赖。”
“是的,不赖。”
“那你会去了。”
“我喜欢大海。”
“那你会去了。”
她永远不会说不,丹尼尔想。那也大概可以推导出她从来也不想说是。她喜欢让人开心。她喜欢他。这太让人恼火了。
“是的,”她说,“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