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恨又害怕医院。那味道,那回声,那喧闹,那沉闷。他从旋转门之间投进这样一家医院,然后向一个服务员打听情况,先是用一种短促尖锐的吱吱声,接着调子又奇迹般降下来,变成正确、礼貌、中性的声音。
他得把这种声音保持半个小时,因为他从这个玻璃笼转移到另一个玻璃笼,从这个服务员转到护士,从护士又转到男护士,那位男护士告诉他,卢卡斯·西蒙兹已经被转到乡下的某个地方。哪个地方?那位男护士人很好,在一张纸上给他写下路线,画了个小小的道路图,图的比例尺——这点也许反而很幸运——在那个时候对马库斯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马库斯心怀感激,僵硬地点点头,担心如果自己再发出任何尖锐的声音或者颤音就会暴露了自己。
接下来,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动用了更多的机智,睡在一个干草地里,保存他荒唐地认为是自己的“力量”的东西,他横穿整个乡下,来到锡达芒特精神病院。关于这次跋涉他记不得多少了,只记得尘土、汗水和眼泪在身上结成硬皮,像件死人的面具,还记得他在就快要到达一个完全可以喝的牛奶槽之前,从一个脏极了的水坑里喝了口水,弄得他感觉很恶心。他几乎肯定——没有人曾测量或者知道——在撞到那堵高墙前又毫无必要地走了好几里地,很多里地,在那地方绕了好几圈,绕圈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小跑着,直到来到一个大门前,还有一条小路,他从门里挤进去,然后踏上小路。锡达芒特像里思布莱斯福德,只是稍大些,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风格,其实同样像里思布莱斯福德的是,这地方也是克罗慷慨大方的祖先赠予的,像在约克的那个收容所一样,是出于慈善而开办的。
现在,对聪明机智的马库斯来说,攀登台阶太累了,他抓住一个全身白衣的女人说,他来是想见自己的一个朋友,卢卡斯·西蒙兹先生,担心有点晚了。他使出最后一点劲,让自己粉红色气喘吁吁的外表显得更可信。他尖声说着,呻吟着,让气喘听上去像风琴,来掩饰自己对声音的失控。其实,他可能抓住了最好的一个人,一个好心、控制欲强、爱管闲事的端茶小姐,她怀疑地说,她觉得卢卡斯·西蒙兹先生没有拜访者。“胡说!”马库斯说,用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模仿父亲的吼叫。“好吧。”端茶小姐说,她去看看,她慢慢腾腾地走进一个大厅,马库斯紧跟在后面,沿着一个病房走过去,病房里面穿着睡袍或者明快的衬衣和法兰绒衣服的老头子们,有的坐在寄物柜旁边,有的坐在窗户旁边。到了这个病房的尽头,端茶小姐拐过去找护士小姐,马库斯看到西蒙兹躺在一张铁**,盯着天花板,胖嘟嘟的脸茫然空洞,面色涨红。
“先生,”马库斯说,“先生,我来看你了。”
西蒙兹把头转过来盯着。
“对不起,我想我的样子很可怕。我走来的。”
“我们待的地方是不确定的。”
“不,没有不确定,这里叫锡达芒特,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我知道这地方在哪里,我走过来的。”
西蒙兹盯着。马库斯心想,他会朝我吐唾沫的,他会索性闭上眼睛,他会恶心或者什么的。西蒙兹盯着。然后,他说,十分小心地组织着句子:
“坐吧。”
马库斯坐了下来。他从被子底下拉出西蒙兹软塌塌的手,抓住。手在颤抖。他说:
“你瞧,我来了,这都是真的。事情完全搞错了,你担心会那样。你一定要告诉我,但现在不要,先不要,等你可以的时候再说。发生了什么?”
“哦。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些事情,有点难为情。”
“没关系,先生。你会好起来的。”
“他们会,取走我身上的一点东西。不是健康的东西。大脑里的某些东西。他们会……他们伤害我的记忆。然后……你——丢了工作。也许是那样。总之,不要让他们那样干。不要,走开,马库斯。谢谢你过来,非常谢谢。”
马库斯想,只有他这副满是灰尘的死人面具才能阻止他的脸上泪水纵横。他说:
“我不会走,我答应不会走。”
西蒙兹说:
“让我来——小声说。”
马库斯放低他黏土般的脸靠近那挣扎的嘴巴。
“我很害怕,但那不是,真正的,我的问题。你是,真正的好家伙。是奇迹。不要让他们给你接上电线。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你,获得你的大脑。上帝,要,你。”
“或者别的什么。”
“上帝或者别的什么。”
西蒙兹露出一丝闷闷不乐的微笑。“或者我。你不要走。”
“不,我不会走。”
他没有走,待了些时间,尽管他和卢卡斯针对最终不可超越的奇特事物进行了一场复杂的战斗。两个人都哭了,在某个时刻都尖叫起来。在被抚摸的时候,马库斯试图紧紧抓住床。西蒙兹被打了一针,这样马库斯就获得了监护的最后部分时间,在西蒙兹的身体被麻木成功击打之后,他就那么看着一个打着鼾的隆起物。人们不知道他是谁,真不可思议,他们让他坐在那里,偶尔过来询问下他的身份之类,或者他是怎么来的。他都彬彬有礼地回答,满身尘土,带着鬼魅的微笑。丹尼尔的第三次、更加绝望的电话咨询终于给了医院官方某种他们如何处理的线索,马库斯终于从一杯水中抬起疲惫的脑袋——他仍然拒绝吃任何东西——看到他父母走进病房朝他走来。温妮弗雷德的目光躲开躺在**的那人。比尔说:
“瞧,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家了,所有这一切瞎胡闹都会结束,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马库斯开始尖叫起来。他感到很奇怪,自己居然会发出如此巨大的声音,然后又感到奇异的是,自己居然停不下来,最后又奇怪这声音围绕自己建立起硬壳。他父亲的脸在激动地说着什么,他却听不到声音。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告诉马库斯——马库斯以为他是在跟比尔说话,而且在他的尖叫声中咯咯地笑着——住嘴不要喊了。找来一个医生,又找来一个壮实的护士。马库斯尖叫着,哭泣着,被打了一针。比尔和温妮弗雷德跟医生们说着什么,商量好决定他们和马库斯应该继续待在这里过夜,他们来守着他,这样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就会感到安全。然后他们可以商量需要做什么。温妮弗雷德给弗雷德丽卡打电话,说马库斯找到了,但是生病了,在医院里,他们要陪他,晚上不回来了。弗雷德丽卡不介意一个人待着吧?她肯定不会,她会锁上门,让丹尼尔知道找到了马库斯,她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弗雷德丽卡说,她绝对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