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说,“那就这样。我们走吧?”
“哦,天哪。”她又说。
“哦,天哪。”他令人生畏地附和道,朝那位女侍者招了招手。他有种窒息感。
“别走。我会感觉很抱歉。我只是想——”
斯蒂芬妮说不出口她只是想什么,丹尼尔同样没法说出口,他不在乎斯蒂芬妮感觉好不好。于是他们又坐了下来。终于,借助某种不成熟的社交尝试,斯蒂芬妮问起他的工作情况。费利西蒂·威尔斯就住在教区牧师的宅邸里,她对丹尼尔横扫一切的牧师工作方式以及时间的利用,有种惺惺相惜的赞赏,不过对他的神学理论却忧心忡忡。斯蒂芬妮曾听威尔斯小姐说起过,丹尼尔的道德行为中有某种完全合情合理却又总是不切实际的东西。
“如果大家不这样互相害怕,工作会容易好多。”丹尼尔阴郁地说,“人们在各种规章制度中变得像网格般交错难分,可又互相碾压。如果你自己不想被人那样说,你就不要那样说别人,慈善变成了脏词,不要强加于人,也不要强加于己。人们可以因为孤独和无所事事而失魂落魄,却不敢穿过马路去跟处境同样不堪的随便什么人说一句话。大多数时候,我的工作只是请求,如果条件允许就礼貌些,如果不允许就稍微粗鲁点,尽量显得很正式,像个委员那样,要求这样要求那样。我需要做的就是发明出一种尚未实施的规章制度的替代体系。那些规定要求你说出来它是怎么回事,发现它是怎么回事。”
“规章制度,”斯蒂芬妮说,“自有它们的作用。它们会保障人们的安全,免遭伤害,免遭他们忍受不了的东西。或者,它们可以采取某种缓慢而且能够承受的方式融入生活的点滴中。你不能总是把人们推到极端,以免大家受不了。”
“那些极端情况是存在的。”丹尼尔气愤地说,“拿菲尔普斯小姐来说,骨盆粉碎,以后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走路了,日复一日地躺在医院的病**,痛苦不堪,望着可能到来的终点,却又不甘心。再比如惠彻小姐,住的地方离菲小姐只隔两道门,但并不认识她,或者不认识别的任何人,用玫瑰花蕾模样的杯子给我沏茶,一杯接一杯,味道简直太美了。哦,奥顿先生,我感觉我的生命在毫无目标地悄悄溜走,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于是,我就说,去看看菲尔普斯小姐。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循环往复。”
丹尼尔给斯蒂芬妮模仿了很多惠彻小姐讲的五花八门的告诫。你可能被认为富有进取心,或者喜欢做好事,或者最后发现对普通的事物不感兴趣,或者觉得这一切太令人痛苦,然后把事情搞得更糟糕,或者说了错话,他们因为太过清醒刻意,而没有真正的朋友,至少并不自然……斯蒂芬妮对他的模仿能力感到很惊讶,那张蓝蓝的黑洞洞的嘴巴说得随心所欲,又愤愤不平。她曾以为丹尼尔是个始终如一而且基本上不会有变化的人,始终一个腔调,一条路走到底。
“牧师,”丹尼尔说,他这个人从不抱怨,“对打扰很不耐烦。他总是笑着说,有人给你买了束漂亮的玫瑰,菲尔普斯小姐。天气在好转,菲尔普斯小姐。不行,不能多走路,菲尔普斯小姐。你怎么能应付得了,还不行,肚子里还有人呢,菲尔普斯小姐。你可以说话,我们都在这里,还没结束呢。他不会那样说。”
“你得那样说,这样听上去正确,如果你必须要说的话。你没法激发任何人的能量,只能靠自己。”
“我看不出我还能尝试做什么。”他阴森地咧嘴一笑,“牧师不喜欢我。我惹事。”
“你喜欢惹事。当然,你这样是对的。”这句肯定的话导致斯蒂芬妮不由自主又生硬礼貌地问道,“我能帮点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冒险开了个玩笑,“除了跟我说话。还有海多克太太。”
“海多克太太?”
“住在布兰维奇园的勃朗特楼。大概三十岁的样子。丈夫出走了,就这样走了。两个孩子,一个担惊受怕的女孩,一个得了自闭症的男孩,一个六岁,一个九岁。男孩是个很英俊的小家伙。很安静,很安静,一句话都没有,从不说一句话,不管什么东西都会有条不紊地撕开——有的压碎,有的砸碎,有的磨碎,有的撕碎。从不针对人。只针对东西。有时他会哼哼几声。大家说,他会哼哼很复杂的东西。我不知道,我没有乐感,我可以唱出那些反应。他经常长时间地盯视。人并不呆傻,不会盯着你看,也不会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他盯的是另外一个维度。海多克太太不想放弃他。她爱这孩子。我想说,这可能是个艰难的决定,如果你好好看看另外那个孩子,那个女孩,就知道了,她生活的地方连藏身的老鼠窝都算不上。不存在做不做决定。她爱这男孩,把自己的生命都交给他了。”
“你没有试图劝她放弃那孩子吧?”
“想过。是的,我真想过。出于对那个小女孩的考虑,小帕特。可是我觉得如果海多克太太失去了那个男孩,她会彻底崩溃。孩子已经跟她的生命息息相关。真有意思,人生形形色色,你不知道,在人生剩余的里程中,什么样的偶然事件会把你的人生固定在某条非常简单、可怕和深邃的通道中。要么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否则就当个疯疯傻傻的家长。爱啊,上帝。总之,我决定——”
“你决定——”
“如果海多克太太有一天,甚至一个下午的时间,每隔一周,能带小帕特而不用带那个男孩出去,如果她有可靠的人照管男孩,这个人能定期过来,这样她就可以指望这件事能成。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情况会有很大的改观。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但她会听劝告的,如果能提供这样一个人。你能想象自己成为她那样吗?”
“我会很害怕。”斯蒂芬妮·波特说。
“你觉得海多克太太不会害怕吗?还有帕特不怕吗?”
“再说这份责任……”
“我们大家必须承担起一部分。”
“丹尼尔,奥顿先生,为什么非得是我?”
“我就是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能替她扛下这事。你干得了。我想,你要是去的话,会发现我说得没错。”
斯蒂芬妮突然怕起他来。在那种人们既不正常思考也不正常生活的领域,他应对起来毅然决然。人们希望尽量躲着不要在那种地方生活。他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处于濒死状态,倒没错。斯蒂芬妮试着去想象他为自己创造了什么样的生活,却想象不出来。她不见得非去不可。事实上他对付的是连济慈都感到气馁的东西,济慈为了诗歌放弃了外科手术,但又知道诗歌解决不了疼痛的问题。
“你这是从石头里取血,”斯蒂芬妮说,“如果你和我说好,我只去一两次,直到我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好,我会试试。我只能先试试。”
斯蒂芬妮粲然一笑,比他迄今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生气勃勃。她又自豪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假如我真的同意了,我会很可靠,这点我可以保证。”
“你不见得非这样不可。有些人的情况我了解些,有些不了解。那种事情,我还是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