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奥格尔家的古墓的经历,马库斯并不完全指望会发生什么。不知怎么,在他头脑中,人类的精确性以及卢卡斯规划的过度决绝令某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在减小。他有些担心,但他的害怕是由做什么荒唐或者失衡的事情造成的。卢卡斯从他的篮子里取出一些东西,在毯子上铺了一张大大的白色餐巾,然后把东西放在餐巾上:一块化石菊石、一捆装在软纸中的干草、一塑料纸盒压制的花朵、一个装着软木塞的试管,里面有一颗水银球、几圈烟色眼镜片、一个大大的圆形放大镜、一块手绢,还有个类似外科手术刀的器具。
卢卡斯做了解释。这次活动目标是跟奴斯圈取得接触,之所以以前没有取得接触,而且还像各个时代的智者大师都知道的那样受到妨碍,是因为人类作为一种物理存在,在现实中自身过于巨大。因此,好像把生命转化成精神,就意味着把物质消耗成纯粹的存在。很有可能,从象征意义和某种程度的实际意义而言,这正是那些被焚烧的古老的供品想要实现的目标。在马库斯描述光幻觉以及那些交错的圆锥体图形(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的时候,他,卢卡斯也对马库斯反复提及一块燃烧的玻璃感到震惊,非常震惊,事后回想起来,他把这个视为某种暗示。所以,他提出,简而言之,就是要通过燃烧一块玻璃的方式制造一种焚烧的玻璃供品,通过交换太阳能把物质释放成光和能量,而太阳是我们地球上光和热的来源。当然,他已经决定供奉那些草,那已成为某种暗号,还有山靛(狗水银)、乌头、坠井附近的黄龙胆——不是制作成石头,而是变成光,一种新的光,即初始物质,那是又一个暗号。他还带了一块石菊,那是创世和这部大作中石头的象征(虽然他担心这东西来自波特兰角,不是出自惠特比,但这件东西不错,是他还是小男孩时别人送的)。正如他所说,一块石菊,作为这件完美大作的一个象征物,一些水银,代表被囚禁在物质中的精神,灌在一个带木塞的试管里,显然还应该有肉和草,来完善焚烧的供品,特别是如果你认为安贝尔以肉身奉献上帝,凯恩以地上的水果敬奉他,而上帝只尊重安贝尔和他的供品。他想,肉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他曾想过带些蚯蚓什么的,但其实肉应该是他们自己的,马库斯难道不这么想吗?马库斯,他的思绪从凯恩和安贝尔跳到到亚布拉罕和艾萨克,目光迅速越过闪亮的金凤花,想寻找生命而不是自我的迹象,可是只看到远处的蝴蝶,以及硫黄石和小块的晴空。只要他们头上的毛发和几滴血应该就足够了,卢卡斯说,他还买了把小刀。马库斯觉得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马库斯盯着金凤花和毛毯的格子呢绒,听着毯子底下躺倒的青草的叹息声,说了句,没有。除非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正好从这个地方出现。卡德蒙的牛棚。他苍白地微笑着。卢卡斯指出说,卡德蒙和安贝尔都是牧人,马库斯说这里没有奶牛,暖水瓶里有牛奶,卢卡斯说,他们可以从田野收集些植物,把它们放在一起,这是个非常好的计划。
他们在灌木树篱中搜罗了些适合供奉的植物。黄色有点太寻常,可以不考虑。还是马库斯发现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一株很高的植物,带着些微旺盛的蓝色,又有几许粉红色的喇叭形花朵。叶子是微黑色,上面有刺。卢卡斯声称,要好好看看它,说它是蝰蛇的牛舌草,效果会非常好,又一个可以互相变形的蛇或者龙的植物。他连根拔起来,放在地上,星星点点地摆在地上,放在另外那片草、黄龙胆、水银旁边。
然后,他拿起那把小小的切割刀。“把你的手伸出来,”他对马库斯说,“我要挤出三滴血,或者更多,最好三滴,挤到这块手绢上。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挤出三滴,然后混合在一起。”马库斯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跳。“刀是无菌的,”卢卡斯向他保证,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我向你保证刀是无菌的。”马库斯想象同样的小小的三角形刀刃从翻滚起伏的肉上剜出布满纹络的蠕虫。他的手有气无力地垂着。卢卡斯抓住这只手,把手掌翻转过来,对着太阳,一把抓住,在拇指肚上切了一条小口。血喷涌而出,滴了下来,大大超过了规定的三滴。卢卡斯毫无节制地大笑起来,把刀刃扎进自己的食指。他的血流进马库斯的血中,流在白色的布上,溅出一块不规则的红色圆形血迹。卢卡斯举起手,从自己的前额上割掉一绺耸立的头发卷,然后,一下子用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扣住马库斯的脑袋,剪下一绺了无生气的干草般的头发。他把头发拧在一起,把这撮平平的小小的发丛放在血的上面。他稍微沉思了下,把石菊放在手绢底下,草的下面。这可能不够现实,他说,指望太阳的能量消耗掉一块石菊,但是,可以互相交流,毫无疑问会以某种方式改变它。此刻,马库斯不认为他们应该像在奥格尔家那样跳舞,用他们那次制作的成功的图形。他伸出自己的手,抓住马库斯的手,血与血相互污染,拽着他蹲下来。他给了马库斯一块烟色玻璃:“透过玻璃看。直接看。要捕捉任何变化的暗示,或者意图,或者……”
他们开始旋转。马库斯感觉傻里傻气,感觉恶心、晕眩、不真实,脱离了自己。他们抬起脚,踩在金凤花上,然后跌倒在地,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们停止旋转时,那些花像以奶油糖霜为同心圆旋转着,格子地毯上的绿线像大海一样蜿蜒曲折。卢卡斯拿起自己的烟色玻璃,凝视着金色花饰、金色几尼、闪耀的氦旁边的蓝色,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在地毯的流苏上坐下。马库斯又迅速模仿了这几个动作。卢卡斯举起放大镜。他说:“你认为我们应该以不管什么方式向他们讲点什么吗?”
“不用。”
“不用,那我也不用了。不管说什么听上去都很傻气。我想我们应该举起手。”
于是,他们坐着举起手,卢卡斯举起那只玻璃圈,很快就捕捉到光的棱柱体反射到手帕上,然后稳稳地拿住玻璃。
很难看出那是一道白色火焰还是只是融化了的空气,它非常稳定,没有舌头舔舐,只见放在地上的东西被吃掉了,缩小了,变成焦黑色。要被传输的草突然变成细细的灰烬,变成一道保持着某种形状的阴影,然后颤抖着变为尘土,黄龙胆也跟它们一起化作尘土。裹着山靛的透明纸,闪耀着金黄色和银灰色,片刻后化作糖蜜般的东西,接着又变成黑色,最后化为乌有。血迹上方的头发变得松脆,蠕动着,变得紧密起来,最后黑乎乎地消失了。下面的血迹也随之消失。蓝蓟咝咝作响,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卷曲起来。最惊人的是,装着水银的玻璃试管发出吱吱嘎嘎的尖叫声,开始粉碎,释放出大量颗颗独立的银色水滴,流过烧焦的布线头,进入被焚烧的地里。在手帕上,一个烧焦的黑圈,一个黑洞,无声地弥漫开来,吞噬掉那团火光,这团光在黑色向前扩张的地方,刹那间金光闪闪。有股挣扎着、被消耗的物质的味道,动物和蔬菜的味道。在石菊隆起的脊背上方,那片布像雪花般剥落,化作黑暗,落在地上裂成碎片,在石头盘卷上留下一片黑色的带汁的窗花格般的痕迹。马库斯盯着,他想起早先的经历。这是一片透镜能够聚焦能量的具体证据,火焰或者热空气跳着炫白的舞蹈,厚厚的透明的炫白色。你如果把手指伸进去,什么东西都没有,却会被痛苦不堪地吸住。
拿着这片玻璃,卢卡斯说,拿稳了,仔细看,我打算用牛奶和葡萄酒作为祭品,来结束这场仪式。他在马库斯的篮子里胡乱拨弄着,从一只瓶子里往一个锡盖里倒了一点点牛奶,拿一个木塞起子跟一只努依·圣·乔治斯葡萄酒的瓶子很快地搏斗了一番,把酒洒进那个烧焦的圆圈里,酒在那地方冒着蒸汽,冒着火焰,散发出某种气味,然后就消失了。锡盖里的牛奶收缩成蜡黑色,然后变成褐色的污迹和泡沫,释放出一种格外难闻和折磨人的气味,这种气味马库斯从上学时就记得。当时他五六岁,男孩们成群地围住学校的火炉,拿着他们13品脱份额的牛奶,通过稻草管把泡沫吐到铁皮炉子表面。卢卡斯又加了些葡萄酒的湿度,弄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上面漂浮着烧焦的碎片,土壤慢慢吞咽着葡萄酒。
马库斯把烧热的玻璃片放下,那东西触摸起来真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他看着周围的空气,还没有融化,又朝下望了望那片发黑的太阳形的小斑块儿,这算是他们这些活动留下的最终结果。这是对人们通常不当回事的魔力的独特揭示。卢卡斯的脸和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
“现在该怎么办?”马库斯问道。
“现在我们就坐着等待。我们已经发出呼唤了,我们已经表达了我们想要的意思,现在我们就等待好了。”
马库斯看着光在金凤花上方柔和地移动着,开始思忖:他们表达了什么?被神圣地消耗掉,然后消失吗?变成隐身人吗?黑色碎屑和硫黄石的蝴蝶旋涡般打着转,然后落下。他们等待着。安静的午后在推进着。
“喝点葡萄酒吧。”卢卡斯说。他灌了口酒。过了片刻,他又说:“再喝点酒吧。”马库斯对酒精还不适应,焦渴地喝了口。卢卡斯笔直地竖着身子,从一个酚醛塑料杯子里着急地抿酒喝着,好像在等待火焰燎吻眉毛或者等待从这片蓝色穹隆中传来一个声音。他给马库斯递了一块牛肉三明治和一只苹果,马库斯接住。他自己却什么都没吃。喝了两大烧杯酒后,马库斯的脑袋搁在毯子上,收起胳膊捂在脸上,给自己眼前制造出一片黑暗。那道在边地有目的地侵袭过他的光,由于不在身边反而被感知得更清楚。这里有个太阳,一块烧热的玻璃,太多的企图,还有头疼。过了会儿,卢卡斯在他旁边躺下。那声老套的询问又来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哦,等待。”他手肘的折纹变得更深了。
“等什么?”
“我怎么知道。这活动是你发起的。”
又过了些时间,他的朋友细声细气地说:“对不起。”
“你用不着向我道歉。我觉得天堂不会打开的。我们的确是烧了些东西,即便,这很不一般。”
“没什么不一般。很简单。”
马库斯意识到自己被重新赋予可疑的权威。他开始愤怒起来。
“你看见这些东西的下场了。你看见了。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害怕什么,你应该谨慎行事。我害怕我的脑髓在我的脑袋中像蓝蓟那样沸腾。你好像不明白,有那么一个简单真实的东西,人真的会很害怕。你应该感到害怕,而不是生气,你没有想过。你是想被融化成一条灼热的空气的柱体,然后被对流撞碎在大海上吗?或者你是想像这些美丽的草被制成灰烬吗?你想化作一无所有,是吗?你想离目标还有多近?我认为你不知道那可能会怎么样。我知道。你干的事情至少是我害怕的一个幻觉,但你从不让我说那很可怕,你老说那多么了不起。你这样做是想干什么?如果它注意到你,如果它是有智慧的,你怎么知道你可以承受得了它的关注?别这样了,放弃这种方法吧,保持安静,这才是我们可以做的一切。”
长时间的沉默。后来,卢卡斯只说了一句:“我太不幸福了。”
马库斯转过脸,然后,用那双黝黑的眼睛望着,向卢卡斯伸出那只割破的手,卢卡斯抓住那只手,热情地握住。他们的身体同时靠得更近些。这时传来一声奇怪的咔嗒声,马库斯意识到那是卢卡斯的牙齿在咔嗒咔嗒地响。他翻过来,用一条胳膊紧紧搂住他朋友的肩膀,紧紧抓住热乎乎的法兰绒衣服。他闻到了汗味儿和喘息声。他蹭着卢卡斯的身体,像什么人极力用自己的体温不要让某个人冻死。那个闷声闷气微弱的声音说:
“我太不幸福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我做的事没有一件实在的。我时不时差不多会看见某种东西,差不多——然后就会出现一场灾难。”
“你有我。”马库斯说,因为还很不习惯温柔,弄得自己都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