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又說: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
這裏所說的「禮」,並非指婚、喪、士禮如儀禮十七篇所載,而是指的治國平天下的大禮。修、齊、治、平之事,在春秋時皆屬「禮」,今應稱之為廣義的大禮。冠、婚、喪、祭乃是一種狹義的小禮。孔子對整個國家社會天下治平之大禮,不僅西周,即夏、商以來三代傳統一切大禮,皆所研尋。只因杞、宋兩國不够用來證明,孔子只是心知其意,其博大深微處,無法引用與人共見者來作證。其弟子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孔子答道:
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殷禮承襲於夏,但有不同。周禮承襲於商,亦復有不同。孔子懂得夏、商、周三代之禮,是在一大傳統之下有損有益,有增有減。他瞭解它們之問的變化,與其所以要變化的道理。從他這一套歷史知識來透視此下十世三百年,甚至百世三千年,亦可暸如指掌;知其不能越出此一大規範,大準繩。孔子逝世,迄今不到百世三千年。他預知歷史必然有變,但有些必然不變。所謂「變」,只是在一大傳統下有的增添些,有的減少些。這是孔子一套最偉大的「歷史哲學」。用以前學人語,應稱之為「歷史因革論」。(清代惲子居即曾提出「三代因革論」一名詞。)但孔子治史,雖是三代一貫而下,而其精神嚮往則偏重在周代。所以他只推崇文王、周公,又說:
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他並不甚推尊殷代的先王先公。近代有人卻說孔子是商民族之後,好像他內心不忘殷商,有意復興。那真是臆測之談。但孔子雖說「從周」,也不一意悉遵文王、周公,所以又說「吾其為東周」。他要跟隨周代再向前變,卻非要上復殷周之舊。這是明白無疑的。
再看孔子對顏淵問「為邦」,更知端的。顏淵問為邦,孔子說: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
難道只此夏時、殷輅、周冕、舜樂便可包括了國家大政之一切嗎?我們又該問為什麼曆法要用夏代、車制要遵殷代、冠冕用周代,而音樂又要遠法虞舜?我們應把此處所舉四條會通看。我們今天已距孔子兩千五百年之久,當然不能把此四條具體詳說。但孔子博釆前古,斟酌損益,有因有革,求適當前之意,則顯然可見。而其「行夏之時」一項,秦漢以下終於依照孔子意見,直至於今。可見孔子所謂「損益可知」,是確有歷史證驗,非同空論。
我們今天來研究孔子思想,不應該單把眼光全放在所謂忠恕、一貫等上面。孔子六藝之學,四科之教,我們都該注意。孟子則說:「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但論語孔子極稱管仲,人所盡知。孔子又說:「齊桓公正而不譎,晉文公譎而不正。」若我們細讀左傳,便知孔子對桓、文此一批評,乃是恰中要害。孟子七篇中講身心、講義理,所講可謂與孔子並無二致,有些處講得格外詳盡,更加邃密。但孟子講學,似乎偏重在此,所以在他門下,便無四科可分。其論及為邦治國之處,也像是只及其大&15267;。滕文公問為國,孟子雖亦告以三代制度,但孟子自說:
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子。
他學生問「周室班爵祿,如之何?」孟子答道:
其詳不可得聞。
這和孔子能言夏禮、殷禮,詳略精粗,顯有不同。談到民生問題,孟子只說: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鷄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
談到如何統一天下,孟子只說:
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這就是孔、孟講學顯有不同處。故孔子卒後,其學生為諸侯所爭用,就連再傳弟子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等,也是極受時君重視;孟子學生像萬章、公孫丑輩,皆不能在實際政治上有所表現。這當然因時代不同,事變相異,不能一一拘泥比論;但亦可反映出孟子講學與孔子有不同。
三
孟子以後有荀子。荀子著書極重視「禮」。他書中講究富國強兵,也多具體說話。他的門人也在政治上多有活動。韓非、李斯更是著例。清人常說荀卿有傳經之功。若把孟子與顏淵、曾參相比,荀子則近似子游、子夏。論語雍也篇:「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荀子書中多論到「儒」之分類,而孟子七篇往往高論師道,絕不見一「儒」字。亦可謂孟子重「師道」,荀子重「儒術「。孔子則兼此二者。道遠而分,有此兩歧。
漢初經師,往往為荀卿弟子或其遞傳,故漢儒治經,多屬荀學系統。但不如清儒之拘狹。漢儒雖在訓詁章句上用力,但主要則欲「通經致用」,如賈誼、董仲舒都在政治上發抒重大意見,尤其是董仲舒建議當朝「罷黜百家,一尊儒術」。漢武帝設太學,立五經博士,皆遵用仲舒之意。即如張湯,依兒寬判法,大為武帝稱賞。寬治尚書,為歐陽生弟子,乃伏勝之再傳弟子。又如魯申公,武帝初即位召至京師,他告武帝說:「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如何耳。」其弟子趙綰、王臧欲為武帝創制變法,遭竇太后反對而止。但此下漢廷重用儒生,至東漢猶然。
綜觀漢代儒家,大抵可分兩大類:一在太學為博士。雖亦通曉政治,要之以講學為主。一為從事實際政治工作者。兩漢治平實績,不得不謂乃漢儒之貢獻。直到季漢大儒如鄭玄、王肅,其經學分派,實即是政治分派。康成生平未涉政治,但他的經注,常把當代實際制度為經文作證。
他還是治經而通政治的。當時的經學,在政治上有領導地位。王肅對政治上有野心,乃不惜偽造古書,企圖先在經學上壓倒鄭玄。
南朝門第鼎盛,大門第必重禮,尤其是喪禮服制;子與姪及一切親疏嫡庶承襲爵位和產權等複雜情形,都將由喪服的等差中表現出來。劉宋雷次宗最善講喪服,乃與鄭玄齊名,一時有「雷、鄭」之稱。又我們歷史上有三次政治大興革,都欲根據周禮來推出新政,一是漢代王莽與劉歆,一是宋代王安石,中間是北周時代的蘇綽。蘇綽創制,下為隋唐承襲,開統一盛運之復興。我們不能否認雷次宗、蘇綽都是大儒,他們都能用經術在實際事務上作貢獻。直至北宋初趙普,自說用半部論語幫太祖定天下,要再用半部論語來佐太宗致太平;那是漢唐儒生一貫相傳之抱負。
但孔子所講的一套治國平天下道理,漢人過於強調了,因而忽略了孟子那一面所偏重的心性義理的另一套。於是道、釋兩家乘虛而起,把這一套搶去。直到唐韓愈起而提倡師道,推尊孟子,他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至孟軻之死而不得其傳。」他自己起來攘斥老、釋,自比於孟子之「闢楊、墨」。但昌黎好友裴度,同時也是昌黎的上司,他卻是信佛的。他似乎也認為修養心性的一套,應從佛門去求。他同時在政治上有其卓越表現。這是治國平天下的另一套,則是周公、孔子傳統。退之同時李翱,也受佛學影響,著復性書,提出中庸一書,認為中庸理論高過釋氏。
此後韓、李學說影響宋儒。范仲淹是宋儒中第一個開新風氣的人。他內為宰輔,外扞邊圉,常說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帶兵去西安,張載時屬青年,因是關中土著,熟知關中兵事地理,以萬言書請謁,獻其用兵之計。范文正告訴他說:「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於兵?」因送張載一本中庸,勸他回家細細研讀。歐陽修推獎王安石,希望他做韓愈後起;荊公卻以孟子自期,不願僅為一文學家。此等皆可看出宋代儒風之變,顯與漢唐不同。
但在北宋時,孟子地位雖已提高,卻還沒有確立。馮休有刪孟,李觀有常語,司馬溫公有疑孟,都是攻擊孟子七篇的。直到二程子顥、頤兄弟,纔正式提出四書,大力表章孟子書中義理,主要從教育方面著手,引導人走向理想的人生。南宋朱子、象山繼出,孟子地位始為確定。大體說,宋代理學家接近孟子,近人稱為「新儒學」。漢唐經學家則比較只看重孔子,上與周公並尊,而不免看輕了孟子。所以宋代理學畢竟與漢唐經學有其不同。到了明末大儒,如顧亭林(炎武)、王船山(夫之)、黃梨洲(義)諸大儒,嫌陽明學之末流陷於空疏,纔有再從理學返向經學之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