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御医院的烛火终于熄灭。周玉独坐案前,手中那枚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映照出他心底深处不敢言说的秘密。他缓缓将针收入袖中,起身推开窗,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风自西来,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那是慎刑司方向飘来的味道,混合着血与灰烬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翌日清晨,周玉以“调理太子体虚”为由入东宫问诊。君翰精神已好许多,正坐在榻上翻看一本《幼学琼林》,小成子在一旁轻声讲解。见周太医进来,太子立刻抬头,眼睛亮了起来:“周太医,你来了!我昨夜梦见你会飞,拿着银针把坏人都扎跑了。”
周玉笑着跪下行礼:“奴才不会飞,只会治病救人。”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搭上太子手腕。脉象平稳有力,脾胃调和,花生之毒早已清除干净。可就在他准备收手时,指尖忽觉一丝异样??太子右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红痕,似曾被某种药物灼过。
这痕迹极淡,若非医者细心,绝难察觉。
周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殿下近日可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香囊、脂粉,或是别人送的糖果点心?”
君翰歪头想了想:“前天有个不认识的老嬷嬷偷偷塞给我一块桂花糖,说是‘吃了聪明’。我没敢吃,给了小成子。”
小成子连忙跪下:“回太医的话,奴才接过糖后觉得不对劲,便藏了起来,没敢扔,怕留下证据。”
“带我去看看。”周玉声音低了几分。
片刻后,他在东宫偏房见到了那块桂花糖。其色微黄,表面光滑,闻之甜香扑鼻,但细嗅之下,却隐有苦杏仁味。他取出随身银针轻轻一刺,针尖竟微微发黑。
是砒霜。
虽剂量极轻,不足以致命,却足以损伤心肺、削弱神志。长期服用,可致痴呆、瘫痪,甚至暴毙于无形。
周玉的手指微微发颤。这不是普通的谋害,而是**慢性毒杀**,手法阴毒至极,且必须对宫廷饮食流程极为熟悉之人,方能得手。
“那个老嬷嬷是谁?”他问小成子。
“奴才也不认识,穿着尚食局的衣裳,说是奉命给太子补身子……但她腰牌模糊不清,说话口音也不像京畿一带。”
周玉闭了闭眼。尚食局隶属内务府,掌管宫中膳食,历来由贵妃与总管太监共同监管。若有人能在其中安插奸细,又能伪造腰牌……背后牵连的势力,恐怕远不止一个曹妃那么简单。
他将糖包好藏入怀中,郑重叮嘱小成子:“从今日起,太子饮食必须由你亲自经手,任何人送来的东西,未经查验不得入口。尤其是点心、茶水、汤药,一律先试毒。”
小成子重重点头:“奴才明白。”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午。周玉并未回御医院,而是绕道去了冷宫。
冷宫位于紫禁城最北端,荒草丛生,屋舍破败,平日无人踏足。他曾在此救治过一名因争宠失败而被打入冷宫的嫔御,因而知晓一条隐秘小径,可避开守卫耳目。
他沿着枯藤攀爬而上,翻过断墙,悄然潜入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屋子。这里原是曹妃被贬后的居所,如今人去楼空,唯余满地碎瓷与撕烂的衣裙。
他在床板夹层中仔细搜寻,果然发现了一本烧了一角的册子。翻开残页,上面赫然记录着几笔账目:
>“三月初七,收西华门张公公送药两匣,付银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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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转交景阳宫李嬷嬷‘安神散’一包,用途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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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遣人往敬事房送‘润笔’五十金,求改档一次。”
“敬事房改档?”周玉瞳孔骤缩。
敬事房不仅记录侍寝,还掌管所有宫人进出、药材发放、赏赐名录等机密事务。若有人能贿赂其官员篡改档案,便可轻易伪造时间线、掩盖行踪、甚至制造假孕证据!
而这笔账目中的“张公公”,极可能就是那晚传递密信后失踪的太监!
更令他震惊的是,“景阳宫李嬷嬷”??景阳宫正是?贵妃早年居住之所,虽现已迁居承乾宫,但旧部仍有留守。难道……她也牵涉其中?
不,不可能。?贵妃若真参与此事,何必多次提醒皇上查证胎龄?又为何力保璃嫔性命?种种举动,皆显清明公正。
除非……她在演戏。
周玉背脊一阵发凉。在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暗箭,而是那些披着贤良外衣、步步为营的布局之人。她们不动声色,却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借他人之手除掉对手,再以“无辜旁观者”的姿态登上高位。
他迅速将册子残页收好,正欲离去,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